书名:[古穿今]杨贵妃现世起居录 作者:和颜善笑 文艺版文案:牡丹天香,倾城倾国。 风流天子李三郎,在他迟暮之年,才找到了心心念念的倾国绝色,为此不顾伦理纲常,将之深藏于宫中。 但在这千年之后,琵琶鸣音依然铮铮然,那座华美的宫殿却已经灰飞烟灭,而那些曾经在华美宫阙里上演的悲欢离合,也不过剩下只言片语,甚至让后人无从遥想。 红颜薄命,世人才会说美。 不知今生,又会是如何…… 接地气文案:杨玉环和她的侍卫忠犬现代游记~ 看文指南: 1.故事概况:这是一个关于杨玉环现代生活日常的故事,有平淡琐事,也有脑洞大开,以及玛丽苏、圣母,稍微涉及娱乐圈。 2.文风:整体节奏偏慢,娓娓道来,细水长流,大家看前三章基本就能知道这文合不合胃口,作者文笔有限,且众口难调,就写自己想写的故事,如觉不适,请亲们宽容相待,观别处风景,咱有缘再聚。 3.男女主感情:有作有哄,更有平等相待,互敬互爱。 内容标签:甜文 种田文 时代奇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杨玉环,魏元 ┃ 配角:…… ┃ 其它:轻松,甜宠,好好生活 ☆~☆~☆~☆~☆~☆~☆~☆~☆ 小说尽在宠文部落官方小说群 ʕ •ᴥ•ʔ 一群【276573341】 二群【427376152】 点击链接加入群【宠文部落官方小说群】:http://jq.qq.com/?_wv=1027&k=ZEyCNw 点击链接加入群【宠文部落官方小说二群】:http://jq.qq.com/?_wv=1027&k=2B0y3dR ╭( ′• o •′ )╭☞只为你提供宠文小说哦~ 小说多不多,你来了就知道! (不可重复加入两群) Ⓣ⃞ⓗ⃞ⓐ⃞ⓝ⃞ⓚ⃞ Ⓨ⃞ⓞ⃞ⓤ⃞ (˘͈ ૢᵕ ॣ˘͈) ☆~☆~☆~☆~☆~☆~☆~☆~☆   ☆、第一章   那是一件美丽的华裳,绣纹精美,形式考究,由整个帝国最巧手的女娘缝制而成,长长的裙摆散落在草坡间,轻薄绵软,旖旎如花,在夕阳的照射间反射出层层磷光,华丽绚烂,宛若彩霞天衣,让人惊叹不已。   但它的主人却更是丽质天成,其娇柔阮媚,尽态极妍,即便是穿着这样华美的霓裳,也夺不走周身彰显的无双风华,反而人衣相衬,更显娇艳夺目。   那是一种富丽堂皇的娇艳姿容,宛若春光下盛放的牡丹,绚丽夺目,雍容华贵,不经意间就已艳冠群芳。   但此刻,那双本该波光水灿,百媚横生的瞳眸,却盈满了深沉的哀恸,满目苍凉,连带着那张殊丽的芙蓉脸面,也显得黯淡苍白,就似雨打花落,虽娇美犹在,却已不复独占枝头的傲然精神。   风吹林动,河上水间透着寂凉的风迎面拂过,吹开如雪额前几缕散乱的鬓发,却吹不去如画眉目间的哀恸,再如何艳丽无双的繁花,一旦跌落枝头,似乎就再不复人怜惜。   水中的人影依旧是先时的衣着打扮,锦衣繁裙,云鬓堆叠,长长的披帛旖旎成花,只颈项间她预想的勒红痕迹却无影无踪,只余一派玉洁光滑。   玉环探出手去,打碎了水中的倒影,染了蔻丹的纤手沾了水色,就仿似玉华凝露,格外剔透娇嫩,然她的神情间却更添几分茫然与仓惶,显得憔悴又娇弱。   她将视线从身边的河水里抬起,复又看向远处,顺着河一路往下,在一片起伏徐缓的荒野坡地之后,就是一片广袤的田野,错落其间的,则是鳞次栉比的屋宇民居,鸡犬相闻,人来人往,一派富裕又安宁的景象。   那样真实,又那样虚幻,如此陌生又奇异,让她心神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夕。   日头渐渐西沉,红霞漫天,倦鸟归林,玉环怔怔坐在那里,心中浓浓的疲惫与倦怠,一层层地翻转弥漫在全身,让她无意动作。   天地如此高远,她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正茫然自哀间,却听得有篝火哔啵轻响,鼻尖也嗅到淡淡的炙烤香味。   玉环转眼看去,就见河边水杉下已燃起了一堆篝火,漫漫火光里,一个青年男子正翻转着手里用树枝插起的野味,细细在火上烧烤。   男子宽带劲靴,一身利落打扮,显得身姿雄健,铁骨铮铮,此刻墨发高束,恰露出一双入鬓长眉,眉下星眸寒亮,目光如炬,加之其面容沉默,瞧着就有几分冷峻,而那闪着森冷寒芒的横刀就倚树放在身侧,翻手可取,瞧着让人着实不敢造次。   玉环微微颦眉,瞧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这人自称魏元,看其服饰打扮及随身腰牌,恰是大明宫的宫卫,听他自己说,先前正是守卫她起居的花萼楼,只不知为何,竟也如她一般,来到这奇异之地。   大概是禁军卫士的通病,这个魏元也是十分寡言少语,最初的惊愕过后,除非必要,就再没有多说过一句话,她自也无意多加理会。   只不可否认,有他在一旁,哪怕话语寥寥,也多少让她心里多上几许安定,不至于太过惊惶失措。   暮色愈发浓重,金乌西沉,晚霞满天,晚风轻拂间,又有浅淡的月牙悄悄于天边显现,夜色便随之弥漫开来。   “娘子,夜风凉,到火边去吧?”   伴着碎草悉索轻响,有些低沉的嗓音在身侧响起。   玉环转过头,就见魏元微微低着头,恭谨说道。   玉环嗯了声,抚裙起身,在原地略站了站,缓了缓有些麻意的双腿,方举步往树下去。   魏元默默收回微微探出欲搀扶的手,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树下一处平整地面上,已铺了一些齐整的芦苇,恰似一方草席,有一袭青墨色的披风被折了折,在其上平铺成垫。   玉环瞧了眼身后跟着的魏元,掬裙在芦苇草垫上端坐下来,心里微微有些讶意,想不到这人寡言少语,行事却是十分细心。   魏元在一旁又递上一节青绿竹筒,截口平整圆滑,内里山水清甜,质朴野趣之外,正好解渴。   玉环接过喝了口水,顿了顿,还是抬眸道了句谢:“有劳魏郎君。”   魏元微微低了头,避开她的视线:“不过末下份内之事,娘子过奖。”   玉环便不再多言,只慢慢又喝了几口水。   魏元就地坐在玉环下首,取过架在火上炙烤的野味,用匕首划开几道口子,挤淋上野果汁水,立马就有愈发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   他翻转几下,又将野味重新架好,从先时备在一旁的苇叶里剥出干净的芦苇杆,双折成筷,捧了张干净的阔叶,在炙烤好的野味上仔细削了小捧细嫩的烤肉出来,连筷子一同递给玉环。   玉环自是习惯别人的精心服侍,就顺手将食物接在手中。   大概是真有些饿了,眼前的烤肉瞧着又十分香浓味美,她犹豫了下,就也执筷而食。   虽幕天席地,条件简陋,她的举止仪态却依然端雅如画,咀嚼间更无一丝声响。   魏元见她起了筷,就收回视线,在一旁重新翻转起野味,仔细看着火候。   待玉环将那一小捧烤肉吃完,他又出言询问,见她无意再用,方取下架上剩下的野味,沉默着一口口地吃完。   一时月上中天,更深露重。   玉环去河边洗漱回来,就见魏元已利索地另起了堆篝火,他将原本树下的火堆熄灭,在那块被火堆烧得暖热的地上,重新铺了松软的干草,先前权作坐垫的披风铺展开来,充作床单,又解下外衣拍去灰尘放在一边,似算作薄毯,用以略略遮挡夜里凉风。   玉环站在一旁瞧着,心里不由微微泛起暖意。   在这样一个似生似死,举目陌生的情境下,瞧见有人能如此细心地照顾自己,总是能让人倍觉心安的。   魏元收拾好了休憩之所,就避在一旁,还是一副沉默内敛的样子,习惯性地低敛着眉目:“娘子,请安置。”   玉环点头应了声,走到草床边,却是俯身捡了他的外衣还他:“夜里风凉,穿着吧。”   魏元就依言接在手里,也没什么推辞的话。   玉环在草床上坐下来,微侧了侧身,拆散了因奔波而微微有些散乱的发髻,她将长发拢在身前,随手将拆下的发簪饰物放在一边,从中取一枚簪梳细细梳顺了头发,纤美如玉的十指如轻蝶般穿插在发丝间,少顷便已将头发打理成简单长辫,辫尾用一方丝帕拢住,打了个花结。   她抚了抚发尾,心中虽然觉得疲累,却实在没几分睡意,就只瞧着火堆漫漫出神。   魏元也从河边简单洗漱回来,见玉环正自出神,就也不过去打扰,只走上一边的小坡地,极目远眺。   茫茫夜色中,遥遥可见远处家家灯火,环绕其间的桥路上,有急速的车辆来来去去,奇异又辉煌。   最初在林间苏醒的时候,他以为他正身处枉死城,及见到同样昏迷的娘子,就更深信不疑,毕竟,无论是自刎而死的他,还是投缳而死的娘子,断无毫发无伤地苏醒的可能。   然在林间走了大半天,作为生人而有的饥渴疲劳又总是令他疑惑,他是不是还活着?   不过,无论是人间还是地府,这地界总是有些奇异的,比如那些疾驰的车辆,又比如那些明亮得过分的灯火。   魏元从坡地上下来,见玉环仍旧出神,就又说上一句:“娘子,安置吧。”   玉环回过神,瞧夜色愈见深沉,已是万籁俱静,就也依言倾躺下来。   只草床到底有些粗糙,她有些不适地动了动,转了个身,将脸庞躲进阴影里,才合上了双眼。   魏元放轻脚步,回到篝火边,往火里添了点柴,才退至一边,倚树而坐,以作休憩。   然他一手闲适地搁在屈起的膝盖上,瞧着姿态悠然,另一手却不敢放松地握着搁在身边的横刀,暗自戒备。   夜色笼罩四野,雾霭升腾,水流轻微的潺潺声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魏元睁开眼来,瞧了瞧上首安静躺着的玉环,就见她妙曼袅娜的身形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十分安宁,他随手又添了添柴,让火光再光亮一些,好为她驱逐夜色里的寒凉。   过了半晌,他侧耳仔细听了听,听玉环呼吸平缓,就轻轻上前两步,半跪在她脚边,将她落在地上的裙摆放上草席。   犹豫了下,他又重解下身上的外衣,试探着轻巧地披在她身上。   见玉环依旧闭着眼睛,不管是真睡还是假睡,都不像推拒的样子,魏元方安心退回原位,倚树休憩。   曾经,她是圣人的掌中珠,宠冠天下,尽享荣华,然世事变迁,日益老朽的圣人再无力庇护于她,终让她背负了祸水之名,枉死马嵬。   如今,她褪尽铅华,素衣素裙,栖身荒野,身边再无簇拥的宫娥侍宦,亦无那位坐拥天下的圣人,再不是高高在上的杨氏贵妃,而是简单孤弱一女子。   在那些富丽堂皇被死亡褪去之后,她的身边,就只有他了。   而曾经,他不过是籍籍无名的普通宫卫,每日里安静又孤独地站在墙角,看梨园高台上,风华绝代的她着了霓裳,翩跹起舞,默默地仰望她的身影,收集她点滴的音容笑貌。   如今,他可以如此近距离地追随在她的身边,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为她打理生活琐事,也许,过去的十年,他所得到的她的目光,都没有今日短短半日时光多。   红颜倾国,孰是孰非,他不关心,他只祈愿老天,能一直让他陪在她的身边,为她遮挡一些风雨。   ☆、第二章   让人迷离的月色终渐渐褪去,启明星闪闪烁烁间,东方的天际已遥遥露出一丝鱼白,鸟雀叽喳,新的一天已然来临。   魏元从浅浅的睡眠中清醒过来,晨风带着凉意拂过,让他微微瑟缩了下,赶忙往快要燃尽的火堆中再添了添柴,又眼疾手快地打了近处两只叽喳闹腾的鸟雀,防吵醒了微皱着眉浅睡的玉环,然后将鸟雀用泥巴糊了,掩入火堆中,昨日傍晚搜寻来的鸟蛋,也一并埋进火堆焚烤。   到河边洗漱更衣收拾好自己,又耍了一通拳脚,舒展开筋骨,魏元抬头一看,就见明媚的朝阳已升腾起来,朝霞满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玉环也已起身,娇美的芙蓉面上带了些不曾安睡的憔悴,然这些许的憔悴却无损她的风姿,她只那样简单站在晨风中,身形袅娜,裙摆清扬,就已是一幅佳人遗世独立的精美画卷。   晨风沁凉,她瞧了眼草床上的男式外衣,顺手拣了拢在身上,然后提了裙摆,往河边去洗漱。   魏元正打了水回来,见玉环走近,就先避在一旁等她走过,低敛的目光扫过披在她身上的外衣,握着青绿竹筒的手就微微颤了颤,几不可见,只有竹筒内微微荡漾的水波纹彰显着他内心的起伏。   各色钗环宝饰散落在草地间,在朝阳的映射下熠熠生辉,那种辉煌又锐利的光彩,直刺得玉环干涸的眼角盈盈然欲滴。   她掬了河水扑在脸上,闭着眼睛长长叹了口气,方压下心里翻腾的情绪,勉强提起精神拾掇自己。   她取了随身的帕子细细擦干了脸,然后解开身后长长的发辫,照旧用梳簪一点点梳理顺了,临水照影,将满头青丝扎成一束,绕成简单的道髻,取长簪固定住了。   玉环探首瞧了瞧水中的自己,面容依旧娇艳如花,曾经熟悉的一切却已似繁花落尽,只有熟悉又陌生的道髻让她心里一阵阵地发疼,也让她的思绪渐渐飘远。   ……   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误走到后廊,经过仆从所居的罩房,暖暖的阳光下,老嬷嬷的孙子孙媳正坐在阶沿上说话,十指紧扣,亲亲热热,老嬷嬷正就着日头做针线,眯着眼睛瞧见了,嘴上不免唠叨几句,却并没有什么责备的意味。   那是小时候的她,对爱情最初,也是最深刻的认识:亲密,自由,整个天地似乎都因他们的存在而变得活泼起来,让最古板的人也多了一份宽容的和蔼。   随着年岁渐长,由教引嬷嬷指引着,她懂得了身为贵女应有的礼仪姿态,哪怕此时的杨氏一族,经由朝代的更替,已日渐没落。   只是,在礼仪训导中,她找不到对她心中向往的男女之情的现实描述,有的只是笼统概括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在公主的婚礼上,寿王对她一见钟情。   她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但多年的贵女教程,让她知道该如何得体地成为一个合格的王妃。   她以为她会与这位年轻的寿王一直如此地生活下去,平顺和美,相敬如宾,一直到年华逝去,子孙满堂。   然而,不经意间,她却已落入圣人的怀抱。   她回头望寻寿王,她的丈夫,他面露痛楚,眼含屈辱的不舍,然,也仅仅只是如此罢了。   他站在那里,甚至没有踏上前半步。   她日夜埋首于道经之中,再得不到寿王的消息,却奇异地愈发了解了圣人。   圣人被宫人们戏称为风流天子。   他文治武功,一手打造了开元盛世,他载歌载舞,轻易俘获美人的芳心。   他的宫苑中,芳华美人处处,然他却总称她艳冠群芳;   他的宫苑中,善解人意者众,然他却总赞她如花解语。   明明是至高无上的圣人陛下,他却总愿意扮作丑角,只为哄她一笑。   那一夜,她舞旋仿若仙品牡丹,盛开在他怀中,他不禁朗声大笑,曰:“朕得玉環,如得至宝也!”   那一夜后,她唤他三郎,将他视作丈夫;他称她玉娘,让宫人待她礼同皇后。   他十年如一日地宠爱着她,让她愈发地依恋于他。   三千宠爱,尽集于一身的滋味,让她的心慢慢沉沦。   哪怕那一声战乱的马蹄声惊破了她的迷梦,让她亲耳听到她的三郎下旨赐死于她,她也不曾觉得有甚怨尤。   毕竟,三郎不止是她的三郎,还是天下人的圣人陛下。   而他曾带给她的快乐,都是真切的,它们仍一一铭记在她的心中。   她只是有些遗憾,遗憾终没有寻到她自小渴望的真情。   那种真情,可以让年少的孙儿炫耀地在严肃古板的祖母面前展示他满心的欢喜;那种真情,可以让幽王甘冒天下之大不帏,只为哄他心爱之人嫣然一笑;那种真情……应也可以让她的三郎,在江山与红颜的选择之中,选择与她同生共死。   ……   魏元沉默着坐在火堆边,细细料理着食物,偶尔抬头看一眼在河边静坐的玉环,又飞快地收回视线,只眉间一直微微皱着,不曾平复。   他将鸟蛋剥好,小心地不沾染上一点灰尘,再又仔细挑拣了少许细嫩又不油腻的鸟肉,照样用碧叶盛着,连着芦苇杆折成的筷子一起,送去给一直呆在河边不动的玉环。   大概是清早不喜油腻的缘故,被拉回神的玉环没什么食欲,略动了动筷子,就放下了。   魏元目光从她脸上一闪而过,便习惯性地低敛下眉目,也没有多劝,只是回到火堆旁,将泥疙瘩里剩下的鸟肉和鸟蛋草草吃完,聊以果腹。   用完早饭,收拾好东西,魏元瞧了瞧正站在小坡地上遥望着远处民居的玉环,探问道:“娘子,这便走吗?”   玉环随口嗯了声,却依旧只是默然而立,似还在晃神,并没有要出发的动作。   魏元也不催促,只是站在一旁,耐心而安静地等着。   日头渐渐高升,玉环也似终于下了决断。   “魏郎君。”她开口轻唤了声。   “是,末下在。”   “我们大概还活着。”   “是,娘子。”   玉环侧过头来看他,娇艳如花的眉目间萦绕着些许晦暗之色,就像一朵迅速衰败的花朵,透着颓靡的艳丽,却不复昔日的精神盎然:“此地虽然奇异,但看人烟往来,鸡犬相闻,显然应也是人间。”   “是,娘子。”   魏元依旧微微低着头,眉目英挺不动如山,大概是因他声音略有些低沉的缘故,哪怕只是简单的应声,听起来似乎也是十分沉稳又可靠。   玉环脸上却渐渐露出一些怅惘和疲倦,神情更是显而易见的认真:“我生无所恋,不愿再去沾染凡尘,如此清清静静在山中了却残生,也算是求得一个归宿……”   魏元一下皱紧眉头,猛地抬起头来,张口欲言。   玉环抬手止住他的话语,瞧着他,和声道:“魏郎君,你正值壮年,又身手了得,不若下山多走走看看,也不枉这一番离奇际遇。”   她声音娇柔动听,说得又那样恳切,听在耳中,就让人忍不住想要听从她的安排。   魏元却一下半跪下来,抱拳仰首,铿锵直言:“随侍在娘子身边,才是末下本分。”   他的眼睛乌黑,湛湛然有神,紧紧瞧着人的时候,就似剑般锐利,直要看进人的心里去。   玉环就皱了皱眉,不自觉地微微撇开眼去,也不再多说什么,探手提了裙摆,径自下了小坡地,欲往更深的山里去。   魏元跪在原地,双手握拳紧了紧,又忍了忍,见玉环兀自越走越远,终于忍不住道:“娘子十指不沾阳春水,说要一人留在山上,不过是存了死志!”   玉环的脚步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终还是停了下来,转首看他:“……那又如何?”   她的声音娇柔,语气亦依然徐缓有致,听着十分悦耳,只如花的眉目间已是一派冷然。   魏元依然半跪在地,腰杆却挺得直直的,目光灼灼盯着她,出口的话语更是斩钉截铁:“碧落黄泉,末下职责所在,不过追随二字!”   于此生死之大事,玉环不妨他竟也如此置之度外,一时不由有些愕然,定了定神,才无奈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魏元又恭谨地低了头,也似劝慰似叹息般道:“娘子……又是何苦?”   玉环不想他竟会这样说,心下微微一酸,张了张口,终还是无言以对,只好先叫他起来。   魏元瞧了瞧她神情,顿了顿,还是依言起了身,他上前几步,一如先前那般,一副恭谨又沉默的样子,站在了她身侧随扈。   曾经窒息而死的极度痛楚犹让玉环心悸不已,要再自赴死,实在需要一鼓作气才能成行,可如今被魏元这样一打岔,她先时存在心里的冲动不觉消去大半,哪里还能再横下心来,从容赴死?   她勉强再往林里走了一段,可大概是心有所惧,只觉林间越走越森然,实在走不下去,只得返回身来:“……罢了,先下山看看吧。”   魏元一直紧攥着的双拳终于微微放松,他立即应声道:“是,娘子!”   玉环听在耳中,觉出他语气里的迫切,心里就有些恼意,就好似被他看了笑话,但更多的还是感叹,蝼蚁尚且偷生,又有何人能真正不畏死?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他能那样坚定地说出誓死追随的话,就已是十分难得了。   ☆、第三章   这是一个富足的村落,屋宇整齐,道路平坦,周围嘉禾满田,村民往来之间别有一番闲适安逸之感。   自数里外东南山间流淌下的清泉,在山脚汇成一条河流,于村落间蜿蜒而过。   村民所居大多是挨邻比肩的新式楼房,只在村落西角沿河遗留着几个陈旧瓦院。   院子有大有小,但都是简陋的杂院,有些房子空着,门前简单挂着把铁锁,院里杂草横生,有些屋子还有些人气,住着不爱挪动的积年老人,又有几处被房主租赁给外地拾荒者,瞧着很是脏乱,但多少比残瓦断梁的荒凉景象要好。   时已近暮,在山间兜兜转转,跋涉了近一日,魏元和玉环终于走近了这离山林最近的一处村落。   虽有魏元尽心照顾着,并没有走多少路,但足下锦履轻软,实在不适宜于山林间行走,加之裙裾繁复累赘,如此在山间兜转了一日,养尊处优惯了的玉环也已然力竭,有些摇摇欲坠起来。   魏元为她裹了披风,小心扶抱着她,提着心神越过沿路村民们打探的目光,仔细寻摸着可以借宿的人家。   一直走到破落的瓦院这边,两人才问着了一个端着饭碗,追在淘气的小孙女儿后边喂饭的小老太。   小老太心善又心软,加之年迈之人,经看得多,自有一番人生阅历,便不似先前遇到的村民那般心有顾忌,魏元几乎没费什么口舌,就求得了住宿。   唐人敬老,向来有年逾七十者天下共哺之的习俗,玉环也不敢托大,理了裙摆站直了身,同魏元一道谢过小老太,才随她进了院子。   院子十分窄小,布局也紧凑,北边一明两暗三间正房,明间是堂屋,没有安门,微有些散乱地堆放了些大件的农具和米仓等杂物,似乎是公用的,倒是右边那间正房,对外单开了扇门,可以看见里面设了桌椅,像是平时起居待客之用,又用一人多高的橱柜分成里外两边,里面靠窗设了床铺,另外还放了些矮柜木箱,整间房子满满当当的,人在其间,转圜的余地并不多。   右间正房与东厢之间又捎带一间耳室,充作厨房,此刻亮着灯,可以瞧见厨房后门外就临着河,有两只晚归的鸭子正在门外的食盆里抢食。   东厢两间房,一明一暗的格局,瞧着比正房要窄小些,房门倒开着,只天色暗下来,一时也瞧不清内里如何。   院子西边屋宇的布局跟东边差不多,西厢房也亮着灯,门前一个粗手粗脚的农家汉子正坐在竹凳上捧着碗吃饭,见小老太领着人进来,他就抬头打量几眼,头发略带点斑白,面容朴实,带着些劳苦的风霜之色,听小老太说一句魏元他们是来投宿的,就呵呵笑了笑,只说小老太好心,看来小老太平时也多做善事,邻居都知晓她的脾性。   小院南边就是门墙,当中开了双开大门,架着门栓,显然不常用,东西又各开了小偏门,连着东西回廊,供两边住户各自日常进出,很是方便自由。   魏元随扈在玉环身边,一边往院里走,一边暗自戒备着,不动声色地四处探看了一番,见果真是个普通的农家小院,方略松了心神。   如此说来,他们果真是流落异乡么?   如此情境下,回想起自刎之时的激愤景象,魏元也只能在心下道一句离奇。   小老太抱着小孙女儿引着玉环两人进到正房,周到地给他们倒了茶水解渴。   玉环两人一坐一站,俱是有礼谢过。   小老太此时在灯下瞧清了玉环的殊丽容颜,不由多看几眼,啧啧赞了几声,又见魏元气宇轩昂,相貌堂堂,顿时感叹几句郎才女貌。   玉环只是含笑听着,并不多说什么,视线略略一转,却见魏元正也瞧着她,眸光黑亮,面色如常,一时也分辨不清他眼底到底蕴含着何样情绪,见她瞧他,却又飞快地低垂下眼睑,仍是一惯的沉默恭谨模样。   如此略寒暄几句,小老太又给他们找了脸盆面巾,指点了净房,然后从橱柜里另拿了被褥出来,转到橱柜隔出的后半间,到里面靠墙的床上展开被褥,一边仔细地拾掇着,一边絮叨着让他们放心用,这被褥都是洗干净晒好的等等。   魏元见玉环安坐喝茶,并不用他做事,就跟着小老太铺床叠被打下手,口中唯唯称谢。   小老太笑着摆摆手道句客气,知道他们大概还饿着肚子,收拾出床铺,就又过去旁边厨房张罗饭菜。   魏元给玉环杯里添了茶水,见一时无事,就转出房门,到院里水井处打了桶水上来。   他先洗净了手,才取了袖袋里塞着的手巾,浸水拧干,回到屋里,递给玉环。   玉环接了,简单擦了手脸,微微放松了坐姿,瞧着便显出几分倦懒。   魏元瞧在眼里,沉默着出去倒了水,将水盆放好,又如先前那般,静静地陪坐在一旁。   那被小老太叫做囡囡的小孙女儿,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样子,被她奶奶收拾得干净整齐,瞧着很是可爱,此时正倚在房门口,探进半个小脑袋小心又好奇地瞧着他们。   玉环见她黑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着,显得十分天真可爱,不由脸上带上了点笑,朝她招了招手。   小囡囡小小地挪了两步,正好端了饭菜进来的小老太瞧见,就笑着教她:“叫姨。”   小囡囡小小声地叫了声姨姨,又靠近两步。   玉环应了声,看了看身上,正要解一枚身上压裙的环佩,就见魏元已递过两枚金灿灿的吉祥花钱。   玉环也就就手接了,塞到小囡囡手里:“乖小娘。”   小老太见玉环给得这样轻巧,以为只是不值钱的小玩意,随口客气了句,就招呼他们吃饭,自己则捏着个小巧的锅巴饭团,抱了囡囡陪坐在一边,趁囡囡专心玩金花钱,多喂她几口饭食。   农家菜蔬多是日常自家种的,加之家里就小老太和小孙女两人,吃食上也就愈发简单,桌上就一碗青菜豆腐和一小碗猪肉,另有个凑数的腌菜,吃着倒也爽脆下饭。   小老太不喜剩饭,每日都是估量好地做饭,所以眼下锅里的丁点儿剩饭肯定不够吃,端出来也难看,就干脆另外现蒸上了几个馒头,权作饭食。   玉环两人自又放下碗筷道谢一番。   小老太连连摆手,只道不用客气,吃饭要紧,脸上笑呵呵的,面容质朴又慈祥,瞧着很是可亲。   一时吃完了饭,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好在屋里的灯光十分明亮,整个院落都瞧得清楚。   魏元殷勤地从井里拎水上来,帮着小老太一起收洗了碗筷,小老太推辞不过,连连称赞。   玉环在一旁看小囡囡抬起小手,掩了小嘴,细细地打了个呵欠,觉得可爱之余,心下愈发安宁,渐渐也生出几分困顿。   待碗筷等杂事收拾好了,小老太进屋陪着说了会儿话,也不欲打扰玉环两人休息,少顷就牵着小囡囡回东厢准备洗漱歇息了。   魏元目送小老太出去,见玉环面上倦色愈浓,已有些昏昏思睡,便道:“娘子也先安置吧?”   玉环点点头,就着魏元打上来的井水稍事洗漱。   转头见魏元已自觉避退出内室,就散了秀发,轻解下罗衣,低头见身上曳地的裙摆已染了污渍,就也解了,弃在一旁,掀被于床上平躺下来。   连日都未沾床,此时睡在绵软的床上,玉环不由全身都松乏下来,很快就昏昏睡去。   魏元心里犹惦记着玉环的疲乏,怕她翌日起来腿脚酸软,就又去麻烦小老太重新进厨房烧了点热水。   恰好小老太要给小囡囡洗澡,也正要烧热水,倒也不算太过麻烦她。   只是等魏元端着热水重新回到房里,却见玉环已经躺下,呼吸平缓,已然沉沉睡去。   魏元小心轻唤两声,见玉环不理,不由犹豫起来,在床前站了半晌,才定下了神,他暗暗作个深呼吸,半蹲下身去,小心掀起被子一角,瞧见那细绫足衣上竟然沁了点血水痕迹,眉头就微微皱起。   他闭了闭眼,按下愈发急促的心跳,才略抖着探出手去,轻巧抽开系带,小心地将足衣褪下。   光洁的玉足裸.露在视线里,魏元低下头,擦了擦额上不知几时冒出的细汗,用自己相对柔软的手心托着玉环幼嫩细滑的纤足,就着灯光瞧了瞧细嫩的足间那几处磨破了皮的地方,一手拧了热手巾给她细细熨帖,稍作解乏,然后擦干了,才小心着重将双足轻轻放回到被褥里。   瞧着已空无一物的手心,魏元却惶惶然只觉得手心里残留着的那滑腻娇柔的触感简直要潜进他心里去,让他丝毫招架不得。   原来,他也可以走近她,可以抱着她,可以……这样亲近她……   魏元怔怔发了会儿呆,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悸动,回过神来,端了水盆欲去倒水。   然他半起了身,不经意地一抬眼,却见玉环已然睁开眼睛,正面无表情地瞧着他看。   魏元心下一跳,手里端着的水盆顿时一晃,好险稳住了,额际已有冷汗下来,喉头一阵阵地发紧,不知该如何开口。   玉环也只静静瞧着他,神情莫辩,让人心下惴惴。   僵持了片刻,魏元终半跪下来,低下头去:“末下冒犯,请娘子恕罪!”   玉环依然没有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说了一句:“下去吧。”   却是什么意思都没表露,只是倦倦闭上了眼睛。   魏元眉头一紧,到底也没有再辩白什么,沉默着端了水盆退出屋子。   木门被小心关上,发出吱呀轻响,玉环睁开眼睛,瞧着老旧的纱帐,线条精致优美的眼眸中,已失了先前的困倦,却又盈满了无可奈何的苍茫。   ☆、第四章   就着小老太提供的洗漱用品,魏元成功到一旁净室好好洗漱了番,又打了井水,摸索着将自己染了尘土的外衣外裤,连带玉环解下的外裙足衣仔细洗净了晾好,才算事了。   打理好琐事,魏元留神听了听屋内的动静,只听得一片安宁,似乎玉环已睡得安稳,才放下心来。   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整理,他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静。   或许,娘子知晓了他的倾慕之意,也并不是坏事。   至少,能因此而将她从之前的伤神里拉出几分,不再一意求死。   至于她会如何待他……   不管怎样,也总比先前她完全不认识他要好。   魏元随意找了只小板凳坐了,放松开身体,背靠板壁,坐在门前看着院落间的四方天空。   不说此地陌生又奇异,娘子无依无凭,只能靠他守护生存,就算有朝一日能再回到大唐,娘子也只能与他一同隐姓埋名地生活,再不得复昔日荣光。   毕竟,他与她,都是已经死了的人。   死而复生这样离奇的际遇,又有几人会相信呢?   曾经无望的守候他都坚持了这么多年,如今显然已经见到曙光,他自然也不会缺乏耐心去守候。   如此日复一日的相依相伴,她总能得见他的好。   西厢那边的农家汉子从屋里出来关院门,依稀见到廊下魏元独坐,不由有些奇怪,就过来探问几句。   魏元收回思绪,随手拉了只竹椅让他坐,口中只含糊说他与玉环两人不是夫妻,不好同屋睡,只是两人能借宿在此,已十分感激小老太的善意,不敢太过劳烦。   那汉子听他这样说,就也笑了笑,自己拆了根烟叼在嘴上,又客气地分了根给魏元。   魏元接过,学他的样子夹在手里,那汉子见他不嫌弃,便就火给他点上,一边说道:“这烟便宜,不过够味。”   魏元呵呵一笑,瞧着那汉子的样子,佯装着将烟放在嘴边吸了口。   那汉子也没仔细看,只挠挠贴着头皮的短茬茬的斑白头发,笑呵呵说:“哎,你们城里人,吸不来这烟。”   魏元就也谦和地笑笑,并不辩解什么。   那汉子两鬓斑白,显然已有了点年岁,也自诩多少看得清人品,此时坐在竹椅上与魏元闲唠叨,话里话外稍微刺探几句,心里暗自思量一番,觉得两人的来历虽然模糊不清,但旁观其举止仪态,应该也不是作恶匪徒,也就顺口邀请魏元与他挤挤睡一晚,见他婉拒,自然也不勉强,自起身回屋歇了。   魏元不敢掉以轻心,利索地按灭了烟,见汉子关了门熄灯睡下,并不见什么异动,方微微放松了心神。   纤月流转,夜色越发浓重,院里石榴树下鸡笼里有安睡的家禽发出的轻微咕囔声,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魏元也拢了拢披风,重新安坐下来,闭上眼睛休憩养神。   晨曦清明,鸟雀叽喳,鸡鸣犬吠,安宁的村落也渐渐染上人声,苏醒过来。   农家人都习惯早起,魏元收好披风,打水洗脸的功夫,东厢的房门也开了,小老太随手拢了拢头发,迈出门槛,抬头见到院子里洗脸的魏元,不由惊讶地招呼他一声:“哟,年轻人起得这样早?认床吧?”   魏元利索地放好脸盆毛巾,顺手又拎了桶水上来,放到脸盆架边:“没,睡得挺好,您洗脸。”   小老太瞧着那满满的水,笑得十分慈祥:“哎,你这后生勤快,倒帮我干起活来了!”   魏元只是笑笑,依旧一副寡言少语的样子,下到院里照例打了一通拳脚,舒展了番筋骨。   他虽也是出身优渥的官宦子弟,但因从武事,锻筋炼骨,摸爬滚打,也是颇吃了些苦的,而成为大明宫宿卫之后,更是兢兢业业,不敢有一丝疏忽,十分打熬精神,因此,纵然此番骤逢大变,流落异世,也能以最快的速度看清情势,适应下来。   何况,还有娘子要他照顾,他自不能懈怠半分。   西厢那农家汉也起身了,一边蹲在阶沿刷牙,一边瞧着魏元出拳踢腿,见他告一段落,才搭话道:“看你打拳挺有架势,这是专门练过啊?”   魏元含糊点头:“学了几手,强身健体。”   他虽是嫡子,却不是可以继承家业的长子,也不是得父母疼惜的幼子,又对文业功课无甚天赋,幸而身体健朗,根骨不错,遂勤学武艺,寒冬酷暑,一年年打熬下来,才有了今天的身手。   当然,这些却是不必与外人说道的。   小老太将笼子里的鸡鸭放出来喂食,插话道:“哦哟,那你可懂跌打吧?”   魏元不明所以,但还是略略点头:“是,稍微知道点。”   小老太忙放下食盆,撩起围裙擦了手,过来拉他往西厢那边走:“那你给二忠看看,他昨天上屋顶翻瓦,伤了胳膊,偏说没事,不想上医院费钱,你给他瞧瞧。”   那被称为二忠的农家汉忙摆手:“哎哟你这老太婆,要你费心!”   小老太却不听他,只几步上前将他按坐住了,招手让魏元给他看看。   魏元就也上前卷起二忠的袖子,捏了捏那伤了的胳膊,又将胳膊上下轻抬了抬,仔细探看一番,宽慰说:“没事,拿点药酒揉开了就好。”   二忠神色一松,嘴上却仍是道:“我就说没事吧。”   小老太也不管他嘴硬,只板着脸吩咐他说:“你昨儿不是买了药酒来,去拿来,让后生一道给你揉开了。”   又转头笑对魏元:“好后生,你手劲足,给二忠揉揉,好吧?”   魏元也没言语,随手拎只小板凳,坐下来给二忠揉胳膊。   院里这些动静说不上闹腾,却也足以扰人。   屋里安躺着的玉环被吵醒过来,茫茫然听了一会儿外头的说话声,一时颇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飘零之感。   静静地出了一会儿神,她才压下心底的酸涩无依,扶着昏沉的脑袋,缓缓起得身来。   只对她来说,这两日实在辛劳太过,虽歇了一晚,到底不得安睡,此时只觉额际抽疼,浑身乏力。   然而,现今却不是她能娇懒的时候,遂也只得暗自忍下,掀被起身。   外裙已被整齐地叠放在床尾,玉环探手取过穿好,打理整齐,见裙摆上已然不见了先前的污渍,心下不由微微一顿,有些恍然,又有些轻微的不适之感。   旁边还有同样洗净的足衣,想起昨晚临睡前的那一幕,玉环的动作不由停了停,微微皱起了眉。   如此地界,触目所及皆是陌生,只有她与他是唐人,相互依存。   所有的军士都盼着她死,他却愿意为了追随她而将生死置之度外,哪怕对人世失望如她,对这样的他也不能说不动容……   然而,这终究也只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只希望,在这个无贵妃,无宫卫,无圣人的地界,他能多几分自持。   玉环在屋里慢慢梳理好了头发,束起的发丝依旧在脑后简单拢成一个利落的道髻,不说身边无人服侍,如今的她也实在无心无力打理如何精巧繁复的发髻,瞧着齐整妥帖,不至于失礼人前就行。   着了鞋,玉环开门出去,就见一边脸盆架上已备了面盆水杯,牙刷上挤好了牙膏,搁在水杯上。   她偏头瞧了眼西厢那边正与人揉胳膊的魏元,却见魏元也正好朝她望过来,面容沉默依旧,却眸光黑亮,似带着关切之意。   玉环心下一哂,移开视线,拿起水杯,低头刷了牙,复又掬水洗脸。   洗漱完,玉环顺手抚了抚身上的衣裙,也不理会那边的热闹,只寻了张竹椅坐下来,瞧着院里鸡鸭自在地踱步寻食,又兀自出神。   小囡囡奶声奶气的叫唤声从东厢里传来,小老太脚步匆匆地从厨房里出来,边解着围裙边应声道:“哎,囡囡醒了啊,奶奶这就来!”   转头见到玉环坐在椅上,她又笑着招呼道:“锅里粥煮好了,小娘先去盛了吃!”   玉环回过神来,在嘴边含了点笑,微微颔首,却也没有失礼地先主人吃饭。   魏元给二忠揉好了胳膊,在他的连连道谢声中走回到这边,先去打水洗手,用肥皂洗了两遍,直到手上再闻不到药味,才过来与玉环问好。   玉环面色如常,客气地谢过他的细心照看。   魏元心下一凉,已自她言语态度间读出了几分明显的疏离,他不由抿了抿唇,嘴角显出坚毅的弧度,面容又平添几分冷峻。   玉环取出收拢在丝帕里的剩下的几枚头饰与随身的几件零碎配饰,递与他道:“乍然流落此地,身无分文,你且将这些拿去,好歹换些银钱傍身。”   魏元不接,解下腰间蹀躞带上挂着的囊袋,展开给她看了内里的些许金币铜元,道:“娘子贴身之物怎能与人?末下随身还有些铜钿,足够用了。”   玉环轻轻颔首,只还是将手里的饰物放到他手里:“……金钱上的事我也不太懂得,你且拿着用就是。”   魏元只得接下,将丝帕重新包裹好,收入囊中,心里不由微微泛起暖意。   不管如何,她总还是信赖着他的。   ☆、第五章   一时吃完饭,天光明亮,玉环两人也收拾好东西,与小老太告辞。   正好二忠叔要到城里去看满月的孙子,就带着不认路的魏元玉环两人同行。   临走,魏元又从银囊里找了个端午节时宫里赐下的小金锞子给小老太,算作酬谢。   小老太不知真假,就只说担不起。   魏元不会推让,也不与她多说,只趁她不注意时悄悄放到桌上。   村东头有车可以直达城里,魏元护着玉环小心翼翼地跟着二忠叔上了车。   不算宽大的车厢挤满了座位,过道上还堆叠了些鸡鸭蔬菜等杂物,还好人并不算多,魏元学着二忠叔的样子,扶着玉环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小心替她收拢好裙摆,自己则站在旁边,略遮挡几分车上众人太过直白的打量目光。   待到售票员挤过来卖车票时,魏元才知这地界的日常花用并不是铜钱,而是各色不同的纸币钱元。   他自然是身无分文的。   旁边二忠叔见他们手上无现钱,就热心地帮两人买了票。   魏元谢过,因见到售票员身上带着金饰,就知晓金器饰物应还是能换钱币,总算暗自放下心来。   他于是又佯作闲聊,趁机打听了几句此地金价,又探问了城里典当行何处。   二忠叔常居村里,不算十分了解城里路况,还是那热情的售票员指点了地头。   二忠叔显然也是个热心的,到站下车,见时候还早,又怕他们人生地不熟地找不到地头,就亲自带着魏元两人去那典当行,这其中多少也有感谢清早时候魏元帮他揉胳膊的缘故。   到了典当行,魏元解下随身的囊袋,取出玉环的发簪钗环另放好,将里面剩下的东西倒在几案上归拢了一番:几枚开元通宝的吉祥花钱,是用来压袋保平安的,几个金锞子并几颗珍珠,是节庆时宫里赐下的,余下几十枚开元通宝是他日常买酒食花用剩下的。   另外还有颗龙眼大的夜明珠……   魏元眼疾手快地把明珠收拢在手心里,这是当初玉环初见他时,她作弄般地丢进他怀里的。   也是那时起,他再忘不了她那明媚的笑靥。   魏元瞧了眼旁边的玉环,见她面色如常,心知她定是不会记得这珠子,不由暗暗一叹,将夜明珠和那几枚压袋保平安的金制花钱放入囊袋重新收好,又觉着铜质通宝不值钱,也收好了,然后指了指桌面上剩下的金锞子与珍珠,问那位待客的吴经理:“可以换多少纸币?”   吴经理戴着细白手套的手,一个个地将几上的金锞子摩挲过来,动作神情显得仔细又郑重,又在一架别致的小秤上分别秤了重量,才取了眼镜,重新抬头看他。   “黄金市价大家都知道,你这金锞子虽然别致,也添不了多少钱。”   二忠叔却是认识这吴经理:“吴小子,你也别欺生,能多给点就多给点。”   吴经理就有些无奈地笑:“知道了叔,你领来的人,我心里有数。”   最终商定好金子和珍珠的价钱,吴经理去内室给魏元拿了几刀红通通的纸币,还周到地附送一个黑乎乎的袋子给他装钱。   出了典当行,魏元估摸着拿了几张纸币,眼疾手快地给二忠叔塞到外衣口袋里,谢过他的帮忙。   二忠叔躲避不及,不由顿足责怪道:“哎哟,果然是没吃过苦的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   说着,又干脆利落地将钱重推回给魏元。   见二忠叔实在不要收,魏元只得又伸手接了。   玉环见了,就问魏元拿了两枚花钱,递给二忠叔,含了笑,细细和声道:“这是给您小孙孙的周岁礼,图个吉利,您别推拒。”   二忠叔不妨她也出手,因不好跟她如和魏元一般来回推拒,又听她说得熨帖,就只得收下了。   手里有了钱,魏元不愿玉环再多走路,就学着路人的样子,招手找了辆在街头拉客的三轮车,让车夫去寻城里卖衣服的铺子,先换身衣服再说。   实在是一路走来,两人的衣饰打扮似乎太引人注目,围观的人也太多了。   好在虽然所见所闻无不光怪陆离,别有异界风情,但经过这一番浅略了解,魏元也大概知晓这异地人士,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日常衣食住行,也与唐人无异,不过式样不同而已。   这让他确定他们果真还活着之外,也无疑让他心下有了更足的底气,与人接触时,就也更自在了些,虽仍要小心留神,但至少不用再时刻提心吊胆地戒备着。   从来锦屏围兰般生活的玉环自不会理会这些庶务,她只管悠悠坐在车上,瞧着沿途的风物人情。   魏元走在车边,瞧她如此,就吩咐车夫慢行,一路漫漫观览。   车夫将玉环两人带到一处地处闹市的商场,里面灯光辉煌,地板光亮,各处穿着制服的女店员亦俱是进退有据,言语礼貌。   这不由让魏元松了口气,虽然他心怀倾慕,但要让他服侍玉环挑衣试穿什么的,太过冒犯不说,也太难为他了。   玉环随意从容地在商场里逛了一圈,见那衣物样式着实新奇繁多,却也实在没有合心意的曳地长裙,就干脆和魏元一样,让店员帮着选了身简便利索的衬衣长裤。   玉环身材高挑,曲线优美,并无过多修饰的衬衣长裤穿在她身上,因其修身的线条勾勒,反而愈发突显出她的明丽姿容,和她极具女性娇美意味的妙曼曲线。   魏元能被入选宫卫,除去一身不凡的武艺,优良的容貌身材当然也是不可或缺的,如此相貌堂堂,身姿矫健,就算只穿一身大众化的衬衣长裤,瞧着也十分养眼。   如此两人相伴而站,顿时就有种蓬荜生辉的光耀之感,十分显眼。   不一时,店里的顾客忽然就多了起来。   女店员收到店长的鼓励赞赏眼神,对玉环和魏元的态度自然愈发热切。   在女店员的热心帮助下,玉环两人又各自选了内衣鞋袜并一些小配饰,再又挑了两身合身的衣物,以供日常替换。   从商场出来,时已经近午了,街上行人愈发多起来,伴着车流杂音和两边街店的音乐声吆喝声,显得十分喧嚣热闹。   玉环瞧着沿街路过的行人,看他们不仅频频回头,还总是随手拿出个小物件对他们照照,心里早不复最初的惊惶,已是熟视无睹了。   实在是太多人做同样的动作了,不管再怎么稀奇,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更何况,比之先前未换衣服时的围观情景,现下回头的路人已少了很多了。   魏元对路人的动作没有觉出什么恶意,也知他们显然更多的是为玉环惊人容貌所惊艳,并不似先前那般惊奇,但他犹豫了下,还是从怀里取出了一块丝帕递给她。   尽管此地似乎是安全的,但太多的人注意到玉环,会让他不能很好地分辨可能隐藏的危险。   玉环将帕子接在手中,素色的丝帕只在边角绣了卷莲纹,显得十分平和质朴。   她摩挲了片刻,终还是展开系在耳际,掩住大半张芙蓉面。   陌生的世界,能多一份安稳,就更多一份适应。   覆在面上的丝帕似乎在曾经的某个时候被熏过香,那淡淡的馨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端,有些似曾相识之感。   玉环不由有些恍惚,曾经的一切,真的在眨眼之间,就这样结束了吗?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虽知道如今最要紧的是须得找个地方安居下来,但心里却总有种懒怠动弹的感觉,提不起什么精神去操持想往。   微微落后半步的魏元见她系上了帕子,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却又微微生出几分失落,显然,她早已经忘了,这曾经是她的帕子。   犹记得那时他初当值,路过繁花胜景的梨园,见到那一片玉雪晶莹之下,她穿一袭红裙急旋,仿若一朵盛放的明艳牡丹,在阳光下只那样回眸一笑,就笑出了满园的春-色。   梨花雪落,佳人在笑声中远去,却在无意间留给了他这样一方染了轻香的丝帕,轻易地激起他心底的思慕之意……   十字路口车水马龙,沿街开了一家酒店,楼高层层,气派非凡。   魏元回过神来,看天色不早,就携玉环一道进去,准备用饭。   大厅里的女招待笑得客气柔美,询问玉环两人是吃饭还是住宿。   魏元不知这里住店是否要过所凭条,为避免麻烦,就先选择了包厢吃饭。   女侍者就领他们上了楼,为他们安排了包厢。   很快又另有侍者过来招待。   魏元面色寻常地翻阅着侍者提供的菜单,虽心里不免颇有疑惑惊讶之处,却没有泄露分毫,瞧着很是自然随意地按附页上的彩图要了菜式。   不一时侍者先端茶上来,魏元挥退了侍者,先试了试茶水,觉得还能入口,就自己动手给玉环斟了茶。   玉环托盏轻喝了口茶,眉间微蹙了蹙。   茶是清茶,显然也没有精心冲泡过,苦涩之意盖过了茶香,喝在嘴里让人不觉清明,只作解渴之水罢了。   先前看这酒楼如此气派,还以为能有什么精致的吃食呢!   一时又有一道道菜式上来,魏元拿公筷尝了尝,将觉得合口些的往玉环那边推了推:“调料用得多了,味道太过鲜美,反失了食物的原味,娘子将就用些。”   玉环嗯了声:“一起吃吧。”   魏元点点头,瞧她细细吃着,并没有过多嫌弃,心下放心许多,也执筷而食。   ☆、第六章   用了饭食,又寻了净室洗手更衣一番,玉环也稍养回了些精神,魏元就招来侍者结账,顺便询问住宿事宜。   侍者耐心仔细地解答了他的提问,待拿到魏元付作饭资的钱时不由愣了愣,顶着笑脸客气地确认道:“这,倒也不用这么多!”   魏元虽不似玉环那般金尊玉贵目下无尘,却也是从来没为金钱烦忧过,此时听得侍者如此说,知道是蒙多了,却也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就随意道:“多了算你的。”   侍者眉眼一展,笑呵呵地点头应了。   只是两人住店却要有身份证登记。   魏元虽不知具体所指何物,但顾名思义,应该就是户籍凭条或者路引之类的凭证,他们乍然流落此地,自然没有这些,对此,他心里已有了准备,并不如何意外。   就含糊着问了问可不可以免去,或者有什么可以通融的地方。   侍者虽收了小费,但对这种硬性条规,却也不敢通融,且这也不是他所负责的范畴,就只婉言道他可以带他们去附近派出所办个身份证明。   魏元暗自思忖一番,就让玉环依然在包厢里休息,决定自己去那什么派出所探探情况,若是能开了证明来,自然很好,要是有什么不妥,他一个人脱身也容易。   虽然留玉环一人在此他也并不放心,但总比跟他去主动涉险要好。   玉环听他打算得周到,自然也无从多说什么,只嘱咐他快去快回。   魏元应下,与那侍者问了路,就忙忙而去。   按所问得的路线来到派出所,魏元暗自戒备地走进去,哪知迎面就被墙上一幅巨大而精细的疆域图震住了。   怎么这样的军事机密,都能展示在大庭广众之下?!   他左右瞧了瞧,见周围人似都不以为意,就也只能先按下心里的震惊,上前打量。   然而,时间分分秒秒过去,他却是越看越心惊。   虽然疆域略小了些,地理名称也多有不同,但这幅地图,怎么看,怎么眼熟。   边疆,蜀地,关中,江南……   难道,在天的另一边,同样有一个大唐?!   魏元按了按抽痛的额际,饶是心智坚定如他,一时也不免有些茫然:这到底是何方?   但他到底是历经生死之人,自有一番沉稳气度,愣了片刻,还是压下心里的纷繁躁动,兜兜转转寻到户籍办理处,煞有介事地说了身份证丢失的事。   那负责此事的小吏就问他姓名籍贯,让他报身份证号。   魏元集中精神,一边随时准备撤离,一边十分坦然道:“魏元,魏晋南北朝的魏,元旦的元,……洛阳人士,号码……嗯,记不太清。”   小吏怀疑地瞧了他一眼,不过看他满脸正气的样子,还是低头敲敲打打手边的机器一番。   不知是巧合还是幸运,小吏神情放松地抬头看他:“哦,魏元是吧,养了长头发都不太像了。”   魏元一愣,心念微转,猜测到大概是此异界的洛阳有人与他同名同姓的缘故,如此倒也可以先借用一番,遂默默吐了口气,含糊地点了点头。   那小吏懒洋洋地给他开了份临时身份证明以便他住店之用,又告诉他回洛阳了要抓紧补办身份证。   魏元不动声色,十分认真地点头应了,顺手接过凭条,却是转身就走。   及转出大厅,魏元又忍不住细瞧了番那副巨大的疆域图,沉吟半晌,方勉强收敛了心神,片刻不敢耽误地回去酒店。   回到酒店,进了包厢,见到玉环正支着额,懒懒坐在软椅上闭目养神,瞧着那样安静美好,魏元本有些惴惴的心下顿时安然,走上前去轻唤一声:“娘子。”   他走到她身前,将得到的身份证明递给她看。   玉环瞧了瞧那张条子,又瞧了瞧正半低着头,黑黝黝的眸子里难得明显透着喜悦的魏元,嘴边也不由带出一丝笑来:“魏郎辛苦了。”   魏元摇摇头,只觉心里因那副地图而起的纷繁俱已消散,新生出丝丝缕缕的喜悦与满足,他所求的,不过只是为了能在她那双明丽的水灿瞳眸中见到自己的倒影。   不管此地是何方,有娘子在身边,他就不会再茫然。   有了身份证明,魏元携了玉环到前台要房,却又被告知,若是玉环也要入住,那还须她的身份证明。   魏元哪里被这样怠慢过,闻言顿时有种被戏弄的恼怒感:“既然如此,先前怎么不说全?!”   那前台招待站在柜台后,颇有些不以为意,只道他先前又不曾来问她。   魏元本有些口拙,对方又是女子,一时也不能再说什么。   玉环在一旁看着,心下转了转,也不欲与那招待纠结文字言语,只出言道:“去找你主家来。”   她语速徐缓,语气也不甚严厉,只是她到底身居高位多年,称之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寻常时候虽不如何颐指气使,但若端起姿态来,自然有种压人的威仪,那是常年手掌生杀予夺之权才能养成的,让人不敢轻视,亦不敢忤逆。   “您,您有事?跟我说就行……”那小招待一时竟忍不住错开眼去,嘴里兀自强撑,看着却已有些战战兢兢。   玉环见那招待犹自强撑,不由面色一肃,眼神一凝,顿时显现出几分凛冽之色:“怎么,连跑腿也不会?”   小招待心下一寒,居然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才又回过神来,只是犹豫了下,还是真的跑去找人。   瞧那店员远去,玉环心下却反而有些憋闷。   赴死不过一瞬间,可以从容,可待回过神来,意识到天地骤变,心下种种失落惶然,着实难以调解。   魏元先时心下虽不免有些恼怒,但他内敛惯了,也不会如何表露,且身为男子,也无意计较许多,但此时侍立在玉环身侧,感受到她郁郁怅惘的情绪,就不由面色微沉,连目光都森冷起来。   宫卫也有多种,他能够被选派去护卫最炙手可热的贵妃宫廷,除身手了得,自也需多次立功才能被提拔至此,沙场点兵,几经生死,收敛了一身的杀气,此时心绪沉怒之下,身周气势霎时外放,十分凛冽逼人,让人不敢逆其锋芒。   周围穿制服的店员俱不敢再出声,只有穿白衬衣的所谓大堂经理,因职责所在,小心翼翼地请两人到一旁休息区暂且安坐。   展锋在店员的带领下来到大堂,就见到那一对男女一站一坐,神情冷清冷峻,宛若旁观世人,盖因其出色的容貌,独特的气质,他们只需那样静静的待着,就已自成了一方小天地,惹人注目,却无人会冒昧上前打扰。   展锋足下也不由顿了顿,却见那位站着的男子已然发现他的到来,乌黑双目湛湛然有神,如刀锐利,似冰森寒,让他竟觉得后心一凉。   那位姿容妍丽的女子却是在嘴边微微牵起了点笑意,如墙边辛夷微绽,显得婉约柔美,却又不掩眼角眉梢浑然天成的绯丽,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沉浸到她的笑容里去。   而越是走近,那宛若倾注了上天最多宠爱精制而成的绝美容颜就愈发地惑人心神,一时间,他竟连她旁边那位男子显然虎视眈眈的刺目眼神都顾不上了。   直到脚尖踢到身前的椅子,展锋才回过神来,不由暗自有些尴尬,掩饰似地轻咳了声,才敛下心神,与两人隔几而坐。   玉环早已习惯初见她时人们的各种失态,此时见到展锋的短暂失神,自然也不以为意,收拾好了内心的种种情绪,她在嘴边噙了微微的笑意,安坐着静等他开口。   魏元先时颇有些外放的情绪也已悄然收敛了,神情只余一派平淡无波,不辨喜怒。   展锋虽称不上如何洞悉世情,自问也有几分识人的本事,如此一番照面,纵然不免觉得两人来历奇异,但心下也大概知晓两人定不是寻常人物。   且又看对方仪态斐然,内敛矜持,并不似如何倨傲狠戾的人物,本着广结善缘,和气生财的原则,展锋爽朗一笑,道:“真是失礼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碰上了,就是有缘,交个朋友也好。”   他说着,就已让人去办住店手续:“给朋友暂居的地方总是有的。”   玉环本觉行商之人自是爱财,用身上现有的宝饰换个容身之处总是能的,此刻却见展锋态度颇好,心下微讶之余,自然也是领情,含笑谢过,依旧按先前的打算解下腰间垂落的压裙玉饰,推递到展锋身前:“我等大概还要多盘桓些时日,身边暂无银钱,这个,就先顶代房钱。”   那是一条细细的连环玉链,大约有半人长,环环相扣,无一丝拼接的缝隙,显然是用一整块玉精细雕琢而成,更妙的是左右两端各依次排坠了三个玉坠用来压裙,玉坠与玉环纹理相同,呈美人翩跹起舞状,不过半截拇指大小,却端的是精雕细作,纤毫毕现,十分玲珑可爱。   展锋见此不由一愣,虽然他说不上如何懂玉,但闲暇时也曾把玩一二,知晓几分,此刻面前几上的那串玉饰,在天光下流光溢彩,是个人都能瞧出其华贵通透,更不用说那宛若鬼斧神工的雕琢设计,浑然天成。   只是若看玉环虽有些许不舍,却又如此云淡风轻的态度,他心里又实在不敢肯定其真假:“这……”   玉环妙目流转,瞧了他一眼,便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似笑非笑道:“主人家若是不放心,不如先去验看一番?”   展锋听她如此说,又被她这样一瞧,心下不说信不信,脸上却是莫名一热,掩饰似地摆手道:“那不用,不用,呵呵,夫人说笑了。”   他将玉链收拢起来,却听得有伶伶轻响,十分清透动人,好奇之下,不由凝神细看一番,才发现翩跹舞女的长裙之内,又坠了圆润的细珠,珠子敲击在玉上,便有玎玲声起。   玉环见他看得仔细,就从旁说解一句:“那珠子是金色明珠,你且等晚上再看,更有风味。”   展锋顿时讶然,只觉手里这件玉饰,不说真假,单看这样的巧思就已不俗了,心下不由转了几转,准备等会儿就去找人看看,要是工艺品或者玉质不好,那收了也就收了,要是真品,虽然他觉得不太可能,就还真是不能收下。   一直保持沉默的魏元瞧了他一眼,眸中星光暗敛,心下已暗自决定要找个机会将那链子拿回来,房钱他自会另付,娘子随身的东西却不能就这样随意地给了别人。   ☆、第七章   酒店服务周到,有专门的生活管家为客人服务。   自称姓林的女管家领着玉环两人上楼,大概地介绍了套房的情况,就体贴地去浴室放洗澡水,为玉环做泡澡解乏的准备。   玉环也有些累了,这两日因环境所迫,不能好好沐浴更衣,此时能舒舒服服地泡个热水澡,正是她所希望的。   魏元则里里外外地仔细检查了一番,将环境布局都记在心里,才放心去了客房卫生间,本着一种新奇又戒备的态度,仔细琢磨了番各色奇异又便捷的摆设,顺利地冲了个澡。   不过他也并不敢耽搁,一边留神着玉环那边的动静,一边快速冲好了澡,就披了酒店提供的浴袍出来。   从卫生间到客厅短短一段路,他先时犹滴着水的长发已然变干,随手拢了拢,他用手里拿着的发带重新在脑后一把扎起,鬓边有几缕散发垂落,倒显出几分闲适的意味,让他看起来不复先时的肃正。   他坐在客厅里,注意力却一直集中在主卧那边,半晌,透过半开的门,他见到同样穿着洁白浴袍的玉环从浴室出来,先前因疲惫而显得苍白的面上此刻已多了几分红晕,愈发显得娇美动人。   魏元不敢多看,就微微垂下视线,只眼角余光依旧可以见到那林管家正为她细细擦干头发,并慢慢地理顺。   魏元忍不住又抬起眼来,却与玉环的视线在镜中碰撞,镜中的她波光盈盈,但他却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美人如花,隔云端。   原本横亘在他与她之间的一切荣华虚妄确实已经被时光洗去,但娘子依然是娘子,她自有她的心事,又何曾会回过头来多看他一眼?   魏元意识到这点,一时不免有些黯然。   不久,林管家从主卧出来,半掩上的门隔开了魏元的视线,也让他回过神来。   “夫人说要睡一会儿。”林管家道。   魏元点点头,将手边剩下的钱全部递给她,吩咐她去给他们各采买两身舒适为上的家居衣服。   林管家点头应下,正要走,却又被魏元唤住了。   “再买点伤药,她脚底有些小伤。”他说。   林管家就微微笑起来:“是的,先生,刚刚我已经帮夫人处理过了,您放心。”   魏元就嗯了声,想了想,又去解开囊袋,将剩下的几枚金花钱倒了出来,递给她:“要是纸币不够,就当了金钱垫点。”   林管家点点头,见他没有别的吩咐,就先出门去买衣服。   魏元留神听了听屋里的动静,只听得一片安宁,觉得玉环睡得还算安稳,就也在客厅软椅上坐下来,放松开身体,闭上眼睛,难得能真正地沉睡片刻。   小睡了半晌醒来,就见林管家匆匆回来,她手里拎着几个纸袋,各装了男女里外两套衣裤。   魏元接过来瞧了瞧,摸了摸布料,见果真柔软舒适,就点了点头,却也并不忙让林管家走,而是先走到半掩的卧室门边,探头看了看。   见玉环已然醒着,他就唤过林管家,让她服侍玉环更衣,也好瞧瞧有甚不合身之处。   买衣换衣地一来一去,时候已然不早,林管家将手里一直握着的剩下几枚金花钱及一个黑色的袋子递给魏元,又掏出小票说明因为买衣服的钱不够,她去当铺当了枚花钱。   魏元接过花钱,又瞧了瞧装在黑袋里的一扎扎红通通的纸币,有些奇怪:“不过是枚金花钱,也没几分重,怎么能有这么多钱?”   林管家也有些奇怪:“这铜钱是唐朝的古董,当然值钱,先生不知道吗?”   她还有些忐忑:“我也不懂行情,这可能还给得少了。”   魏元听得一愣,顿时回想起那副疆域图来,难道,他们其实依然是在大唐的土地上,只是大唐已然湮灭,被新的朝代所取代了?   “林管家,你去买些史书来。”魏元正愣神着,却听得玉环的声音响起。   他抬眼看去,原来玉环已打理整齐,正从卧室出来。   她穿的是一袭剪裁简洁舒适的家居裙装,素雅又娇柔的丁香色,配着她此刻浅淡的神情,自然流露出一种不可亲近的冷然之色,但偏偏用料贴身又轻薄,妙曼的身姿几乎无可掩饰,行走间徐缓有致,袅娜翩跹,就又有了种自然而然的妩媚风情,整个人就像玉色的牡丹,没有青莲的清高之态,却别有一番雍容华贵的娇娆。   如此美景当前,魏元却依然早早发现玉环的身形有些不稳。   他忙上前一步扶住:“娘子?”   玉环乍然听得林管家说什么唐朝古董,心念微转就已明了所谓何意,心下自然起伏不定,此时手肘被魏元稳稳托扶住,就不免有种寻到依靠的错觉,暖热的触感由身边传来,让她一瞬间有些晃神。   但她心里到底还留有几分清明,不及多想,脚下就已微微往前一步,支撑着自己站直了。   那娇软的身躯一触即离,宛若翩跹蝶舞,在指尖轻一停留,就已再飞离开去。   魏元手上一空,心里不由随之一叹,但也只是如此罢了,现下并不是能想这些的时候。   玉环自行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抬眼再吩咐了林管家一声:“快去买史书来。”   林管家虽觉此时气氛有些异常,但也不会多问,只是听吩咐匆匆出去买书。   魏元给玉环倒了水,在一旁地毯上坐下来,想了想,还是先将之前在派出所见到大地图的事情跟玉环说了。   玉环仔细听了,却没有言语,只瞧着水杯出神,神情平淡,仿似内心一派平和。   魏元瞧了瞧,又无奈地收回了视线。   生活在大明宫里的人,不动声色是最基本的技能。   平时倒还罢了,娘子要真想隐藏情绪,哪怕对她细心关注如他,也不能很好地分辨她此时到底是已六神无主,还是果真如面上表现的一般,仍自一派和稳平淡。   虽然此地文字与大唐有出入,但玉环与魏元连猜带蒙,还是多少能读懂几分。   未看到书的时候,两人就已多少有了点预感,但此刻就着灯光,翻开新旧唐书,看着那明晃晃的白纸黑字,宣告着大唐已杳然而逝,猛然间,那种从骨子里透出寒意的触目惊心,着实让人难以承受。   原来,历史的车轮早已碾过一切。   在千年之后,琵琶鸣音依然铮铮然,那座华美的宫殿却已经灰飞烟灭,而那些曾经在那座华美宫阙里上演的悲欢离合,也不过剩下只言片语,甚至让后人无从遥想。   同样消散在坟茔里的,还有那生她养她的盛世大唐,在这千年之后,曾万国来贺的繁华故土,亦再不复荣光。   而昔日的那位伟丽帝王……   心中猛然的揪痛让玉环脸色骤白,再维持不住冷静自持的表象,然她却依然紧抿了唇,不想多失态半分。   她虽养尊处优惯了,几乎受不得一丁点儿的苦,但若真有事临到头上,她却也能撑得住,自幼习学的礼仪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形于色。   更何况,短短两日,知生知死,天翻地覆,她既已在初时就决定了要苟活,又还有什么是迈不过去的呢!   只是虽这样告诫自己,心中到底难免仓惶。   她本觉得是三郎负了她,才让她枉死马嵬,虽说不上甚怨尤,心下到底意难平。   可如今看来,是不是她真的做错了太多,就连老天都要这样惩罚她?   让她喝不得忘川水,走不得奈何桥,更加不得再入轮回,只能流落异世,作一抹飘摇孤魂,再不得见昔日故土?!   想到这些,玉环面上虽不太显露,心里却不由暗生晦意,忍不住想着,若是死去,她会不会重新回到唐时?至少,能让她从如此冰冷彻骨的惊惶里挣脱出来……   魏元心中的震撼不下玉环,饶是他曾几经生死,意志刚强,到了此时此刻,也抵挡不住被整个世界放弃的悲恸深渊,面色骤白。   然他作为军士,从来秉承生死大过天的信念,此番境遇虽然离奇,但既然还活着,就总有路可走。   魏元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勉强让自己暂时恢复了冷静,面色依然有些苍白,眼神却已重新变得坚毅。   时光荏苒,沧海桑田,但如此万事皆休,于他们来说,何尝又不是新生呢?   过去的终将过去,未来才是值得期许的。   玉环两人,一个善于隐藏情绪,一个又意志坚定,虽不能说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如此骤知大变,可等林管家过来询问晚饭安排时,竟也丝毫察觉不到两人的情绪有异。   如今两人已彻底明白自身处境,自也不欲让人看出他们有任何异常之处,甚至还要更加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周围人面前。   于是双双相携去餐厅吃晚饭。   长长的走廊中间是上下楼的所在,有值班的服务员替他们按开了电梯,先前上楼时魏元已观察得仔细,此时就平淡地护着玉环进了电梯。   电梯里已有好几个人,瞧着有些满当,魏元将玉环护在一边,与身边的一位瞧着眉眼和顺的女子说话:“帮我按一下三楼餐厅。”   女子眼睛打量着他们二人,轻道了声好,果然伸手按了门边那两排小灯之一。   魏元心下暗自对比着记住她和之前送他们上楼的侍者的动作,面上却只作如常,随意点点头,不再多言,只仔细看顾着玉环。   不过片刻,电梯便停了下来,正是三楼到了,魏元就携了玉环走出去。   ☆、第八章   餐厅里灯火辉煌,食物的美味香气萦绕鼻端,魏元放眼看了看四周,转过头来问玉环:“娘子,可要包厢?”   玉环摇了摇头:“就在大堂吧。”   瞧着这些光怪陆离,也能让她分一分心,排遣几分心里的惶然。   说话间,就已有侍者迎上前来,将两人引自桌边落座,又奉上菜单。   午饭时经过一次,魏元已经熟悉这套流程了,当下按玉环的口味点了菜。   侍者又殷勤推荐了几款美酒,魏元却不敢轻易沾酒,只为玉环点了份果饮。   知道玉环心情不好,定是食欲不振,魏元照看得愈发仔细。   玉环手里筷子抬起,魏元就转一下桌子,让新菜转至她面前,玉环放了筷子,魏元就递上湿巾,让她擦手,玉环手边玻璃杯空了一截,就立马为她斟满果饮,同时又小心顾着玉环的骨碟水杯,只为方便玉环动作。   如此一个安心用饭,一个细心照顾,两人俱是静默不语,却别有一番淡淡的温馨暖意。   一时吃完了饭,玉环放下碗筷,离席漱口更衣,魏元自然陪送,尽心尽责地等在门前。   占了半幅墙壁的明镜纤毫毕现,玉环瞧见镜中那个因着了陌生裙装而带了些异域风情的妙曼身影,原本平淡的神情却似无法抑制般,霎时染上了些许悲恸的意味,眸子里波光盈盈,几乎就要滴下泪来。   然她最终也不过安静地低了头,稳稳地探出手去,接水洗净了手,然后从一边纸盒子里抽了两张细纸擦干了,再抬头对镜时,面上已然一派宁和。   她又对镜理了理鬓发,抚了抚裙摆,正待要离开,却被身后踉跄的脚步声和呻.吟般带着痛楚的呼唤牵住了脚步。   “带、带我走……我不想,不想……帮我……”   那是个面带酡红的女人,神情痛苦又迷惘,似乎已经喝醉了,浑身带着酒气,眼睛里也不余多少清明,似浑身绵软般,挣扎着踩着带着高跟的鞋子,几乎是一步一拐地从隔间里走出来,嘴里的呼唤几乎只是本能般地呢喃着,瞧着狼藉又可怜。   玉环看着觉得有些面善,不由又细细打量几眼,才想起这女子就是之前在电梯里碰到的那位眉目和顺的女子。   她微愣了愣,心下便思量开来,略作沉吟,就开口唤了声魏元。   魏元守在门边,见她半天不出来,正有些担心,此时听得她叫唤,不及多想,就推门而入。   见玉环安全地站着,不由暗松了口气,及待看到一边已几乎瘫软在地的女子,又微微一愣:“娘子?”   “瞧着可怜,且带她回去。”玉环虽不知这女子究竟如何,却不妨碍她心下的打算,遂如此吩咐道。   魏元从来以玉环的意愿为上,但涉及安危的事也不敢不小心,遂与玉环告了罪,先上前审视了番那女子,见其面色神情不似寻常,又出手探了探脉,心下有数,才倾身扶抱起那女子。   回到房间,魏元犹豫了下,还是准备让出自己的房间,让这女子暂歇一晚,却被玉环拦住了。   “另给她寻个房间。”   魏元只觉她为他着想,心下一暖,自是应了,去另外要了间房,给了点赏钱托林管家找个服务员稍加照看,就也不再多管。   到第二日,吃过早饭,魏元正欲劝着玉环出去走走逛逛散一散心,就见到昨夜那女子寻上门来。   玉环站起身来,嘴边添了点笑意,知礼之人,总坏不到哪里去。   女子自称安容,特意寻来道谢,面上犹带着些憔悴,神情却已恢复了宁静,隐隐然透着一股坚毅,瞧着就是个外柔内刚的。   魏元陪在一边,看玉环与安容客气寒暄,正估摸着何时准备出言送客,却见玉环话锋一转,软语慰藉间,似乎是开始绕着圈子地探问安容的身世究竟。   魏元微微一愣,不由有些疑惑,不知玉环此举所谓何事。   安容毕竟不是娇养在闺阁的天真小女儿,虽感激玉环的出手相助,却也不会大咧咧地告知一切,但几句零碎话语拼凑起来,也够玉环了解了大概。   安容家在外地,独自在都市里打拼,每日奔波忙碌,不过为在这城里挣下一处安身之所。   身为女子,她能力不错,也能吃苦,敢打敢拼,加上还有几分颜色,几年工作也没受多少波折,只年前为了高薪,另寻了东家,这新东家却是心术不正,昨夜安容陪着宴客,一时不察竟着了道,好险撑着躲到了洗手间,又遇见了玉环,才逃脱了被轻辱的险遇,只原先的工作却是不能得了。   玉环心下有着打算,就又多问了几句安容房子的事,了解到她虽买了房,却也还负着债,现下又失了工作,显然是有些缺钱的,于是就出言探问是否可以租赁安容的房子居住。   他们乍然流落此地,无过所无户籍,不过一介流民,要寻一处房子安身,除了混居在三教九流的混乱场所,就也只能从这样偶然的情况下借机入手了。   一旁的魏元听到这里,不由抿了抿唇,心里有些惭愧,不想竟让娘子想到前头,为这些琐事烦忧。   安容听到玉环这样说,显然有些讶异,但也还是点了头:“当然可以,就是房子有点小,要不你们先去看看?”   在她看来,不管是玉环两人的吃穿用度,还是举止神态,瞧着都不像是缺钱的,在酒店住套房的人真的会和别人合租吗?   或者只是图新鲜?想体验下生活?   安容这样想着,就又加上一句:“你知道,我是想把租金拿来还一部分房贷的,所以总想找能够常年租的,你们看?”   玉环点点头:“无妨。”   于是安容也不好再推辞,问过玉环两人的意思,当下就干脆爽利地带着两人去看房。   安容的房子在离市中心稍远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居民区里,是套二手房,布局果然小巧,一个不大的起居室,兼具客厅和餐厅双重功能,尽头附带的露台铺了木板,被改造成小小一块书房,为了多收点租金,那间带卫生间的主卧被安容用来出租,剩下一间客房她自己住,再一个只能淋浴的公共卫生间,外带一个放两个人进去就转不开身的狭小厨房。   饶是玉环有了心理准备,也不由心下诧异,她本以为能用来出租的,至少该是个小院子,哪里料到竟如此逼仄。   安容虽瞧不出玉环的情绪,但看一旁魏元皱眉嫌弃的样子,也能知道两人是不太满意的。   心下虽然有些遗憾,但也不想多加挽留,毕竟房子不大,她还是更倾向于租给单身同性。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在询问过她介不介意魏元也一并入住后,玉环最后还是决定租用她的房子。   魏元虽然不想玉环如此自苦,但终究也无从反驳,毕竟人生地不熟的,能有个稍微熟悉些的人在旁,到底安全许多,而且安容不过一介纤弱女流,相对易于掌控,有他在旁,也不怕她有甚坏心思。   这样想着,魏元心里对于要和陌生女子同住屋檐下的尴尬就也免去几分。   于是玉环两人当即去酒店退了房。   魏元暗自算了算房钱,又去当铺当了剩下仅有的几枚金花钱,通过林管家找到展锋,换回了玉环的链子。   展锋此时已知道那链子着实价值不菲,魏元想要赎回,他自然也无从拒绝。   且他瞧着魏元两人来历似是不凡,抱着生意人多栽花少种刺的念头,倒是也想结交一番,遂与魏元递了名片,说有事联系没事喝酒。   魏元虽没有多说什么,但也将名片顺手接在手里,算是默认。   能够在闹市开这么一家大酒店的,多少有些能力,虽说他不会求他什么好处,但今时不如往昔,在这陌生的地界,多认识个人,也多一份以防万一的保障。   出于这样的考量,他就干脆摘了随身带的玉佩,递给展锋:“行,交个朋友。”   展锋作为生意人,这样递名片交友的方式是拈手就来的,却不妨魏元竟如此大方,那玉佩接在手中,手心里顿时一片珍贵玉石独有的温润细腻,心下就觉出几分情谊的厚重来,脸上的笑也不由更真实几分:“好,好。”   回到安容家里,魏元点了点剩下的钱,找安容交涉商谈了番,先交了一年的房租,签了协议。   安容瞧着他从派出所拿来的身份凭证,只道他丢了身份证,心里虽有些嘀咕,但毕竟有那份恩情在,自也并不多怀疑什么,顺利与他在合同上签了字。   玉环虽行事有几分洞察和灵巧,在跟安容租房这件事上得了先机,但对余下的细则庶务完全不懂,就照旧不理会这些,只是瞧着几步就走到头的房间伤神。   这么小巧一间房,不过摆下一床一柜一桌就不剩什么了,又能将魏元安置在哪里?   可真要出言让他离开,不说他再要寻处地方安身如何不易,就她自己来说,心下也不免惶惶,难以心安,总觉无处依凭。   魏元与安容说定了日常相处的一些琐事,转进房间,见玉环眉头微锁,似有事心烦,不由问了一句:“娘子?”   玉环瞧他一眼,问道:“剩下的钱,可够我们买房子安居?”   魏元微微一愣,有些不明所以:“……这房子是小了些,娘子可要找处大些的?”   他又说明道:“眼下我们不过一介流民,无身份凭证,亦无户籍可查,若真的去找官府买房租房,说不定就……”   他言有未尽之意,玉环却听得明白,这也是她主动寻安容租房的原因,只是:“这房子也太小了……”   虽先时不明所以,但如此几句话下来,魏元已明白她心下顾忌,便自觉道:“先前我已与安容姑娘说明,暂时容我起居在客厅。”   玉环心下一松,又不免因他这份迁就微微有些不自在,遂郑重与魏元施礼:“流落异世,女弱不能自济,幸蒙魏郎看顾。”   魏元哪里能受她的礼,急忙避过:“娘子言重了,这不过末下本分。”   听他言之凿凿,玉环却心下一叹,这哪里只是单纯的本分而已……   如今这样的境地,他意欲何为,她又哪里能够抵挡?   幸而他虽对她心怀思慕,到底行事言语内敛自持,不至于让她对他心生戒备。   如此,也可相互依存,待到事态明朗,生活安定,迎来各自真正的新生。   ☆、第九章   与玉环和魏元两人共居,安容本以为自己会有些束手束脚,毕竟这两人瞧着就不是什么凡人。   但日常相处起来,却颇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玉环不用说,本身就明丽非凡,一举一动皆可如画,从骨子里透着矜贵优雅,然她言行有礼,举止有度,这样的优雅并不会让人觉得她疏离骄矜,反而更能添好感,和着她脸上常常带着的和煦浅笑,只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至于魏元,初时瞧着冷峻,又寡言少语,似不太好接近,但对日常家务琐事,他的容忍度颇高,面对玉环时,又十分体贴周到,安容在一旁瞧着,感叹一声好男人之余,就也不觉得有什么太过的距离感。   最初的磨合过后,安容很快就适应下来,毕竟之前也和人合租过,对日常生活上必须的一些迁就和包容也并不陌生。   于是也安下心来重新投入到找工作的大事中去,实在是背负着房债,不敢随便耽误一天。   大概是有了一处可以安心的容身之地,玉环松懈了本自紧绷的心神,就一下放松倦怠下来,有时连床都懒得下了,瞧那架势,似乎只恨不得就此睡过去再不醒来。   这让刚刚松一口气的魏元又开始提心吊胆,生怕她真的睡着就不愿再醒。   好在玉环到底也不是没受过生活波折的小姑娘,生来短短几十年,看过的,受过的,都比常人要多得多,如此静静躺了几天,缓过神来了,也就彻底看开许多,原本积存在心中的惶惶然也多少减去几分。   对于老天的捉弄,她自然无可奈何,但她如今既然活着,就要好好活下去,不管以后等着她的是什么,总不会比眼下的情境更加糟糕。   就像魏元说的,如此情境,也未尝不是新的开端。   更何况,身边有一个独自求生的安容,那种健康向上的勃勃生机,玉环瞧在眼里,也不由心生向往。   独立,自主,乐观,向上,凭一己之力,在陌生的都市里求得一处安居之所,小有所得,除照顾好自己外,也能够惠及家人。   这样的生活,对玉环来说,是很有几分新奇与鼓励的。   生死与时光,洗去了围绕在她身周的富贵与荣华,但那又如何呢,在这个千年之后的世界,不说如何大富大贵,她总也能拥有独属于自己的一方安居之地,得以安享余年。   魏元暗自小心地看顾了一段时日,见玉环果真振奋了些精神,甚至有了闲心打发他买鲜花装饰房间,才敢真正放松下来,得以有心力考虑未来。   除了最根本也最难解决的户籍问题,眼下摆在面前的头一件事,就是得去赚些银钱,以维持日常开支。   之前一段时间,为了更好地了解身处的环境,他和娘子整日在书店里闲逛。   一次,娘子偶然看见一本有关古董玉器的书籍,也是因为这本书,才引着他们找到更多的唐时史书,所以印象深刻。   不说他们随身的器物是古董,单单就娘子所喜爱的钗饰环佩的材质与工艺,就是世间罕有的。   若是卖掉,要维持他们如今这般简单的生活花销,自然是够的。   只是,到底是娘子随身的东西,且只有他们两个唐人在这千年之后,若是殁了,也定是要将这些初时所有的物件陪葬的,先时无奈典卖了一些,是为了应急,又哪里舍得将剩下的再典卖出去?   当然,他真要找份活计其实也简单,纵然千年之后,也有纯卖力气的活,简单糊口是没多大难度,只是……   魏元放下手里的布巾,将横刀入鞘,起身挂到墙上,难得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   异世而处,心境实在难以调节。   昔日堂堂羽林郎,如今……   魏元心下苦笑,由己思彼,不免对玉环更加怜惜几分,他都如此难以释怀,更遑论娘子了。   不过,心下虽难免一时郁郁,但他到底生性坚毅,动作间已利落地换上了外出服。   “娘子,我出去一下。”   魏元探头与玉环报备一声,就回身去玄关换鞋,准备出去找工作。   玉环正对镜理着鬓发,从镜子里见到魏元正准备出门,就站起身来:“找工作吗?”   魏元就收了步伐,回头应她:“是,娘子。”   “且等等,我与你同去。”   玉环步出房门,魏元才见她也已换了外出服。   魏元微微一愣:“……娘子是要出去走走吗?”   玉环嗯了声,将手里的软布卷轴递给他拿着,一边换上新买的软皮平鞋,一边浅笑道:“先前见到安容在绣枕套,我瞧那针法简单,就让她给我买了副图练手,听她说,似乎也能卖点钱呢!”   魏元只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展开手里的卷轴,见果是一副绣图,心下顿时就有些不是滋味:“娘子这是,这真是羞煞末下了……”   玉环依旧只是笑吟吟地看他,眉宇间却多了几分睥睨:“魏郎君这话从何说起?”   魏元一愣:“娘子?”   玉环正色道:“你若视我为娘子,便是我主你从,我理应给你俸禄银钱,自当自己去挣取金钱,若你……若非如此,你我即非亲非故,我自食其力,也本是应该。”   魏元明白过来,心下就不免沉郁,他知晓,分清彼此瓜葛才是玉环这番话意所指,有心辩白几句,又怕自己冒犯于她,惹她心伤,一时也只得暗自忍耐,只微微躬身道:“……娘子说得是。”   玉环见他知意,就也不多说,当先开了门出去。   魏元关锁好门,随扈在她身边,暗自郁结不已。   原来娘子也并不真正信任于他。   他虽对她心怀倾慕,但言语行止无不内敛矜持,生怕唐突于她,可娘子却依然话里话外地敲打他……   魏元默默地吐了口气,于心下劝慰自己,待生活安逸了,再为此神伤,为此计较不迟……   这一趟出门,因目标明确,两人的收获基本还算不错。   玉环中规中矩按图而成的绣品卖不了多少钱,但她知道了此地跟唐时一样,真正精美的绣件也是能卖不少钱的,为此,她专门去买了各色针线工具,为自己真正的作品做好准备工作。   因为没有身份证,魏元也找不到正式工作,不过回程时看到小区物业在招保安,因进进出出大家都面熟认识,就暂时在物业谋了个保安的兼职,多少赚点饭菜钱。   至此,不说两人心下如何调适,多少也算是在这异世有了处相对安稳的地界借以立足,有了份相对稳定的收入来源得以维持简朴的生活。   偶有闲暇,两人基本都泡在书店图书馆里,或有了结余的钱,也大多是买了书籍。   魏元兵家出身,其实并无整日埋在书堆的耐心,但一则因为生活所迫,二则是乐于陪伴玉环,看看书读读报,畅想一下所谓枪支热武器,一天天地也就这样过下来了。   玉环则更主动一些,也更有条理,她先看史书,再看教科书,而后涉猎各种生活百科,最后埋首于各种乐理书画休闲,一点点捡拾起生活的乐趣。   如此安耽闲居,转眼就小半年过去,步入腊月。   十二月,岁更始,可长歌可醉饮,唯不可离去。   腊月,是与家人团聚欢庆的时节,安容休了年假,回老家去孝顺双亲,小小公寓里,便只剩两抹异世孤魂,相互依偎取暖。   玉环坐在充当小小间书房的阳台飘窗上,斜倚软垫,手捧香茗,神态安详,自有一番慵懒美姿仪。   魏元刚值夜班回来,正与玉环隔几而坐,虽然一夜未曾安睡,峻默的面容上却没有一丝的疲倦。   回来前他特意去早市上买了最新鲜的冻海鱼,仔细收拾干净了,此刻盛盘端上来,亲自片给玉环吃。   他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因握惯了武器而略有些粗糙的手指间夹着闪着寒光的刀片,动作从容又灵动,优美若舞,待若细看,却又似带着独特的危险的张力,锋芒冷冷。   这是独属于他的魅力,寻常时候或泯于众人,宛若沉默磐石,毫不起眼,但经年的沙场历练才琢磨出了他如今的风骨,一旦亮剑,寒光湛湛,再不容人小觑。   玉环一时倒是看住了,直到听他轻声唤她,她才恍然回过神来。   “娘子,尝尝看?”魏元放下指间的刀器,拿过一旁的湿巾擦了擦手,将盛了鱼片的盘子轻轻推递至她面前。   他刀工了得,片出来的鲜鱼肉薄若蝉翼,如剔透晶莹的雪莲花,层层铺呈在粉彩的碟子里,宛若精心雕琢而成的精致工艺品,别具美感。   玉环不由微微颔首,坐正了些,一手轻挽袖,一手轻执了竹筷,夹一片鱼肉细细咀嚼。   魏元不敢多瞧她容颜,待探见她咀嚼间,眼眸轻阖,似是喜欢,就自觉移开了眼去,仔细舀了小碗的羹汤放在她手边:“喝点汤醒醒味。”   玉环照旧简单嗯了声,她吃东西的姿态有种深入骨髓的优雅,当她那纤长漂亮,细腻剔透如玉一般的手指捏住勺子的瞬间,仿佛就如幽兰在灯下绽开,隐隐然有暗香徐徐,分外动人。   魏元的视线就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手上:玉嫩柔滑,线条优美,就连指尖的指甲都似花瓣如簇,粉粉淡淡,分外好看,那白皙纤长的手指在迷离的光亮下泛着仿佛细瓷般的光彩,看起来十分脆弱又十分动人。   他心下不由半是无力半是苦涩地叹了口气。   经过生死的洗涤,曾经阻挠着他接近她的一切外物显然都已经褪去,她似乎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只是无形中,却依然有仿佛天擎般的存在,隔阂在他与她之间,让他不得亲近与她。   虽然娘子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贵妃,但娘子依然是娘子,风华殊丽,宛若站在云端的飞天,以俯视的姿态,诱惑着凡人的心神。   虽然他已不再是遥遥观望她背影的宫卫,甚至可以秉从内心的倾慕,细致周到地看护她,但他依然只是普通凡人,娘子的眼底心间,充斥的过往的荣华与伤痛,又如何能将他看在眼里?   哪怕历经生死,他也依然只能随在她的身侧,隔着短短半步的距离,怀着虚幻的祈愿,期待她有朝一日能够放下过往,看到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他。   只是他的心情从来都隐在肃正无波的面容之下,他的哀思便只能由他自己承受,换不来旁人一点点的目光注意。   ☆、第十章   腊月之后,就是新年。   虽然现时的年节气氛,远不如曾经历过的那般热闹庄重,但到底是一年中最大的节庆,特别是除夕夜半时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总免不了让玉环和魏元生出一种身处热闹之外的寂寥:哦,过年了呢。   一时就有些惆怅,有些伤怀。   异世流离的孤寂,实在难以排遣。   怎奈,如今他们为生计操持,并不能似以前那般有闲情逸致,只因触景生情,伤花感叶,就久久不能回神。   因此,这样的惆怅和伤怀,也就并不能持续多久。   魏元甚至还要去值夜班巡逻小区。   于是,这厢两人简单吃了顿饺子宵夜,这年,就算是让它过去了。   不过,在怀念盛唐新春旧桃换新符的同时,玉环和魏元两人,也终于敢对这现世的新年许下新的期许。   异世太平,安享余年。   这是玉环的期许与向往。   她历经荣华,在生死的波折过后,惟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而对魏元来说,年富力强的他,自然更希望事业有成,美人在怀。   哪怕一切须得从头开始,又有何惧?   .   一忽儿已过了十五,玉环将费神绣了两个多月的牡丹图收了尾,小心从架上取下来,放进布袋子里装好,待过两日安容回转,好托她帮忙拿去卖钱——自最初那次卖十字绣被坑钱后,安容就热心地揽过了此事,当然,这多少也有她感念当初魏元陪她去公司辞职的缘故。   玉环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到惯常休憩的飘窗上歇一口气。   窗外零零碎碎的鞭炮声还未曾完全散去,有似水剪的雪花儿打着旋自夜空中飘落下来,玉环懒懒将头抵在玻璃上,怔怔看了半晌,随手剪了幅窗花。   希望新年一切顺遂吧,她想。   魏元回到家来的时候,就见飘窗上玉环半盖着毯子睡着。   她的头枕着靠枕,挤挨在大幅的已结了冰晶的玻璃窗上,随着她的呼吸,氲氤出团团的雾气,她大概是觉得有些冷,就缩着肩膀将小半张脸都埋在毯子里,怎奈毯子不够宽展,身上富裕了,脚上又欠了些,哪怕她已微微蜷缩起了身形,她那双娇嫩嫩的足儿,还是半裸.露在了空气中,带着一种玉质的洁净柔腻,让人瞧着就想一把握上去,用手心给她暖着。   魏元微微抿着唇,到底按捺住了心里的蠢蠢欲动,只是脱去了身上犹带点寒意的外套,转去她卧室里拿了厚实的被衾给她严严实实地包盖上。   他的动作轻巧,并没有惊醒了玉环,她兀自埋在软被中,睡得香甜。   魏元就盘腿在地毯上坐下来,静静看了她半晌,又忍不住伸出手来,先放在自己脸上试了试温度,觉得温热了,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去,亲昵地抚了抚她散落在枕上的头发,那乌黑柔亮的头发自他粗粝的指尖摩挲而过,莫名地让他柔软了心。   看着静静躺在手心里的柔软顺滑的缕缕青丝,魏元黑亮的眸子里就渐渐闪现出一些缠绵的光彩,他握了握手,手心里丝丝滑滑的感觉让他心里痒痒的,不由自主地想起往日夜半迷梦之中的情形。   在那种靡乱癫狂的时刻,他曾肆无忌惮地品尝过她的滋味,唇舌吮含,百般逗弄,暧昧又诱惑,引得梦中的她细细地喘息,吐气如兰……   如此遐思之间,魏元心下燥热,原本淳然的目光也渐渐变得灼热,当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聚集到她宛若荼蘼花开的唇间之时,本能地下腹一紧,有灼灼然的热浪席卷全身,让他顿觉口干舌燥。   魏元紧紧抿着唇,正犹豫着是否要探身窃香,就听得玉环轻唔一声,已是要醒转的光景。   他忙忙松开了握着的头发,有些心虚地将手背在身后,心下不免遗憾,又不由暗自微松了口气。   总算没有太过冒犯她……   魏元怕玉环察觉端倪,不敢等她张开眼,就先不动声色地疾步退去了厨房。   他习惯地先打开冰箱看了看,考虑着早饭做点什么,却又瞥见一旁灶台上的砂锅里正咕噜咕噜地轻响,后知后觉地发现空气中竟已弥漫着暖意融融的米粥甜香。   他愣了愣,下意识地掀开盖子看了看,只见砂锅里香粥浓稠,点缀着细细切成丁的香菇,糯黄的玉米粒,青碧的菠菜,以及十字切口的水晶虾仁,看着就觉得美味。   魏元顿时就有点目瞪口呆。   他回到厅里,探问已经醒来的玉环:“娘子,粥是你做的?”   玉环正拥被懒懒靠坐着,因是初醒的缘故,瞧着还有些迷糊,听见魏元询问,她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有些迟钝地点了点头,说:“嗯……我刚刚睡着了,你看看是不是糊了?”   魏元只觉她此刻这样懵懂的样子十分娇憨可爱,让他心下绵软,一边贪眼看着,一边忙忙摇头:“粥很好,很香……”   他想起锅里那形状完美的虾仁,忍不住又多问了句:“娘子,料理食材的时候,手没伤着吧?”   玉环就轻轻笑起来,有点得意的小样子:“我哪儿那么笨呢!”   魏元不由也随她微微一笑,心下却不由觉出一些淡淡的酸涩来:娘子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这样一双如玉酥手,可以抚琴,可以吹笙,可以写诗,可以作画,若要大冬天地泡在水里做活计,简直就是暴殄天物了……   何况,我又是谁呢?他想,不过值个晚班,竟要累得娘子醒着神熬粥,勉强恍惚睡了一觉,还要惦记着有没有糊。   魏元心下半是暖软半是酸涩,一时可谓百感交集,讷讷不知该如何言语。   他在原地站了站,定了定神,才走上前去,在玉环身前半跪下来,将室内软鞋在她脚边放好,抬头看着她说:“娘子,下次别这样了。”   玉环瞧了他一眼,就摆摆手让他起来,自己也踩了鞋站起身来,却没理会他的话,只是说:“饿了吧,去盛了尝尝,看能不能入口。”   说着,她就自己往洗手间去洗漱了,似并没有把这当成一件什么事儿。   魏元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压下了心里不由自主的暖暖涩涩的感觉,听话地往厨房去盛了粥出来。   一时玉环洗漱好了过来桌边坐下,大概是知道就算粥不好吃魏元也只会说好,就也不问他,只自己舀了点粥尝了尝味:“……嗯,淡了些。”   魏元就忙道:“粥就是要清淡些才香糯鲜美。”   玉环就笑:“行了,你稍微吃点垫点肚子,就先去睡吧。”   魏元应了,却依然等玉环也吃好了,自觉地收洗了碗筷,才去简单洗漱一番,将折叠的沙发打开,于其上铺被睡了。   玉环给他拉好窗帘,知道他睡觉警觉,怕自己不小心出声打扰到他,就回了卧室,虚掩了门,然后支了绣架,安安静静的,开始构思新的绣图。   魏元沉沉睡了两个时辰,就算养足了精神,醒来见到屋里玉环静静安坐绣花,心里就觉得分外安逸。   他今天正好休息,时间富裕,就打算陪玉环去外面走走逛逛,松快松快,也散散心。   然而,打算还来不及说出口,他就接到了个保安部的电话。   虽难免觉得有些憋屈,但想到日常的衣食都要从这里出,实在轻忽不得,魏元也就洗了把脸,振奋了精神,与玉环道一声别,就乖乖过去了。   玉环听到那轻巧的关门声,手里下针的动作就顿了顿,不由暗自嗟叹一声,才重新落针走线。   贫也好,富也好,这日子要认真过起来,总是不容易的。   .   魏元刚到办公室,就见办公室主任笑得弥勒佛似地迎上来,十分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哎哟,小魏来啦,来来来,可是有好事等着你!”   这主任姓贾,生得胖墩墩的,脸上常常带笑,瞧着倒是十分和善可亲,只魏元与他虽接触不多,也能知道,这人的行事处世,就跟他的姓一样,是十分虚头假意的,不是个可交的实在人。   此刻见这贾主任笑得这般灿烂,魏元心下摸不着头脑,就朝保安组的组长吴师傅看了眼。   自他作了保安,一直是吴师傅带他,吴师傅是退役军人,性格爽快,人也讲义气,颇有几分担当,魏元与他相对交好,遇上了事也会跟他说说,听听他的意见。   但旁边那一向可靠的吴师傅却只是朝他暧昧一笑,倒似在看好戏一般。   瞧见这样的情状,魏元虽还有些迷糊,心里倒已放松下来,看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魏元跟着贾主任上到楼上总经理办公室,就见会客厅里正坐着一男一女。   那女的魏元倒见过,正是统领他们物业部的总经理王姐,那男的却是不认识,瞧着三十来许的年纪,穿着衬衫西装,身边配个公文包,十分利索精干的样子。   王姐见魏元进来,就笑吟吟地起身招呼:“来来,小魏是吧?来,坐,有点事跟你讲。”   魏元点点头,接过办公室小妹递上的茶水,在一旁椅子上坐了下来。   王姐先与他介绍了在座的那位陌生男子:“这位是咱们总部秘书办的特助,徐先生。”   魏元就欠了欠身,招呼一声:“徐先生。”   徐先生略一点头,自有一番矜持。   王姐居中与两人稍作寒暄,便道明此次见面的目的内容:“是这样,小魏,你知道隔壁香榭家园小区也是属于我们物业公司管辖之下,最近那边的健身房正缺了个贵宾私人教练,我看你对待工作十分认真勤恳,也正想鼓励鼓励你,希望你更好地为公司服务,这次机会也是难得,就向上面推荐了你,你觉得怎么样?有兴趣试试吗?”   魏元微微一愣,惊喜之余又难免有些怀疑,就试探着说:“这……好像这方面也是要求有相关专业知识,我可能欠缺一些。”   王姐就呵呵笑起来:“年轻人嘛,什么都学得快,是吧?”   说话间,旁边徐先生也已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来递给他,有条有理地说:“魏先生,你可以先看看这份用工合同,公司看中的是您的潜力,愿意提供平台好好培养,您入职之后,相关待遇也是从优,希望您好好考虑。”   魏元接过来,简单浏览了下,发现待遇一栏赫然标明:月薪一万加提成,做二休一,配公寓,提供工作餐,外出公干配车,年底双薪,月绩效,带薪休假……   他默默在心里和如今的保安待遇对比了下,发现……这真的称得上是天上掉馅饼了,而且是金馅饼。   徐先生还在那里补充说明:“魏先生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也尽可以提出来,公司可以适当改正和补充,尽最大可能招揽到像魏先生这样的人才……”   这么明显的馅饼,哪怕魏元真是一个小小保安,但凡有一丝聪明,都不会飘飘然起来,真的觉得自己是什么需要大加招揽的人才了。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文件,对王姐和那徐先生笑了笑,十分客气地说:“承蒙领导看得起,能够得到公司这样的看重,实在是我的荣幸,只是无功不受禄,还望领导们多加提点!”   王姐就又呵呵笑起来:“哎呀,咱们小魏啊,就是稳重!你放心,这是咱大领导看重你呐!”   魏元笑而不语。   什么大领导,他见都没见过,何来看重一说。   那边徐先生见状,就微微低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合同重新收到文件袋里递给他:“魏先生如果有疑虑,合同可以先不签……不过得尽快去那边实习。”   魏元还没答话,王姐已经在一旁应了:“好,好,徐特助,正好我有空,明天就陪他过去办手续,您放心,放心!”   魏元接过文件袋,抿了抿唇,没再拒绝。   不管前面等着的是什么,总要走过去才能见到。   ☆、第十一章   回到家里,魏元同玉环说起此事,玉环也想不明白,就只说:“但看明日吧。”   魏元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到得第二天,魏元正换衣准备出门,就见玉环也换了外出服跟在他身边换鞋。   “娘子?”魏元疑惑。   “我与你同去,可好?”玉环换好了鞋,一边戴上保暖的手套,一边笑吟吟问道。   若有什么不妥,两人在一起面对,总好过独自一人硬扛。   魏元:“……”   魏元压下心里的欢欣雀跃,一本正经地说:“那有劳娘子了。”   于是两人联袂而去。   虽因先时探知了他暗藏于心的倾慕,娘子心下免不了有些戒备,但时日流转,相比起最初,如今的娘子待他,多少也是增了几分情谊的。   .   王姐先时与魏元约在香榭小区的健身房大门前等,这会儿她下了车,走了两步见到人,却忍不住一愣。   怎、怎么回事?   一个小保安——还是兼职的——为什么能有这样的美人甘愿陪着一起等在冷风里?!   ——虽然这个小保安年轻鲜嫩,长得也帅,身材也好,还有气质,但终究还是一个无房无车甚至无正式工作的小保安啊!   王姐咳嗽一声,整了整衣襟,“咯噔咯噔”迈着高跟鞋上前:“小魏啊,来了啊!”   魏元点点头,称一句:“王姐。”   “咳,小魏啊,这是?”王姐一边探问,一边细瞧了眼他身边的玉环,心下顿时哎哟一声,我滴个乖乖,近看更好看嘞,这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的,哦哟,还有那眼睛,真是迷死个人哩~   魏元瞧了瞧玉环,自觉不好乱答话,就只是笑笑。   王姐心里就忍不住说,哦哟哟,真是捧在手里一朵娇花呢!不过,态度这么小心,难道关系还没确定?   她心里思忖着,一时也不忙追问,只是说:“来来,小魏啊,咱们先进去,外边冷……”   又招呼玉环:“这位妹子也一起进吧。”   玉环就朝王姐笑笑,道一句扰。   王姐又忍不住想要叹气:笑起来更美啊……   一时上楼进到办公区,王姐朝魏元说:“你跟我过去办手续……这位姑娘先在这边等会儿?”   魏元就看玉环。   玉环点点头,让他自去便是。   经了这半晌,玉环已放下心来,她惯能体察人的情绪,瞧这人这态度,多半是不会有什么坏事的。   许真是他们太谨慎小心了吧。   魏元见她已闲适安坐下来,就也没再耽搁,快走两步,跟上王姐往里去。   .   因只是实习,手续很快就办好,只是魏元刚放下疑虑,王姐就带着他推门进了一间vip包房。   只见屋里软蓬蓬的沙发上歪坐着一个妇人,四十年许,衣着亮丽光鲜,打扮得齐整整的,正皱着眉头端着碗杏仁在吃。   王姐扬着殷切的笑容走上前去:“徐总啊,您看,小魏来了。”   那徐总早先已在看魏元,闻言就露齿一笑,露出白亮亮的牙齿:“哎哟,好弟弟,长得可真精神!来,过来,让姐仔细瞧瞧你。”   魏元:“……”   魏元站在那里,有些懵圈地称一声:“徐总。”   “哎哟你这孩子,还跟我见外,叫徐姐就好啦。”徐总摆着手,笑眯眯地说。   魏元:“……”   魏元在懵圈之余,隐隐有了点不好的预感——他相信他的直觉!   一旁王姐心里记挂着外面还有个玉环的事,见徐总刚见了人就这么不见外,果断打个哈哈插.入对话:“徐总,徐总,咱小魏刚一直在楼下等呢,让他先坐了喝杯茶歇会儿,我这里有点急事跟您说呢!”   徐总有些奇怪地看王姐一眼,放下手里的碗,招呼魏元坐下,又接了王姐殷勤倒来的茶,递给魏元,才不耐烦地问王姐:“怎么啦?什么急事非这时候说?”   王姐瞧瞧魏元,直觉不好当着他的面开口,就挤眉弄眼地想拉徐总到一旁的小间休息室说话。   无奈徐总正趁着魏元在对过沙发上坐下就近细看,实在不爱理会王姐神神秘秘的样子。   王姐没办法,急得直喊:“春花姐!真有事!!”   徐春花:“……”   徐春花回过头默默盯一眼王姐,见她‘啪’地捂住了嘴,才运了运气,站起身来,拂了拂一步裙裙摆,踩着高跟鞋,‘啪嗒’往前走了一步。   王姐本能地缩了缩肩,忙抬起脸讨好地叫她一声:“徐、徐总……”   却见徐春花出手如电,分毫不差地揪住了王姐的耳朵,拎着她就往一旁休息室走:“你这死妮子!!就知道瞎叫唤,瞎叫唤!跟你说多少次了,要叫就叫徐姐!徐姐!!”   王姐鬼哭狼嚎:“哎哟春——徐徐姐,我也不是故意的,这不是着急嘛!轻,哎哟喂,轻点~”   ——话说回来,仔细想想,这也算是成功地带着徐姐到一旁说话了吧,王姐心酸地想。   被迫在一旁旁观的魏元:“……”   现世的女子,总是这么有个性!   待说小话的两人从休息室出来,魏元就敏锐地发现,比之先前带点奇怪意味的‘和蔼可亲’,眼下那徐姐笑得更顺眼,也更真诚了些。   “小魏啊,既然来这里了,就好好干,啊?”徐总笑说,见魏元点头应了,又鼓励道,“你还年轻,不用着急,只要努力工作,房子车子都会有的,就跟你小女朋友两个人好好过,啊?放心,在这里啊,徐姐不会亏待你的!”   又说:“你王姐跟我说,你好像对这待遇有疑虑?没事,放心拿着,徐姐相信你,你为公司创造的价值肯定对得起你这份工资!”   如此这般一通好话,倒听得魏元对自己的小心翼翼有些自嘲起来。   也是,无缘无故的,旁人如何会来害你,不过是因身份问题,自己心虚罢了。   这也是他告辞后没听见身后屋里王姐徐姐两人的对话。   “徐姐,真放开他了?”   “人家有女朋友的,我去捣什么乱?”   “难得遇见这样好的小鲜肉,徐姐舍得?”   “不过才在年会上见过一次面,有什么舍不得的……再说,他不就在这里工作吗?想看就能看了。”   “……”   “哎,这年头,可是万难见到漂亮姑娘陪着穷小子的,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姐夫还是不回家?”   “别跟我提他!……他就盼着死在妖精肚子上呢!”   “……”   这头魏元危机解除,那头玉环独自坐在那里,自然有些无趣,就起身四处走了走。   这健身房上下四楼,一二楼排满大众器械,这三楼就是包厢和舞蹈教室,另外还有四楼游泳馆。   眼下刚过晌午,并没有很多人过来运动,一二楼甚至只有零星几个服务人员在维护器械,打扫卫生。   玉环在舞蹈教室门前徜徉一阵,透过大幅的玻璃窗,略见识了番这异世的舞乐,怕魏元出来找不到人,就重又回到办公区。   心里则想着改日有空总要再过来瞧瞧。   .   如此,待调工作的事告一段落,平日里,玉环除了下楼到小区花园散散步,就又多了一处地界可去。   安容下了班无事,就也同玉环一样,用内部价办了年卡,报了舞蹈课,放松心神,也锻炼身体。   有一次魏元送两人过来上课,碰到徐姐,两厢里打了招呼,待人离开,安容就偷偷跟玉环说:“原来这就是把魏哥调过来的徐总啊,当初肯定是看上魏哥了。”   玉环:“……”   一旁耳聪目明的魏元:“……”   魏元下意识去看玉环,就见她微微一愣后,也朝他看过来,揶揄一笑:“原来咱们魏郎还是个美男子。”   魏元大窘:“娘子……”   一句玩笑后,玉环就又收了笑,嘱咐道:“若有什么不合意的,也不要勉强自己。”   魏元点点头,心下则明了,或许最初徐总的确有过这样的念头,但大概是因为那天玉环陪同的缘故,现下徐总应已是无意于他了,不然那天也不会说让他和玉环好好过之类的话。   唉,若娘子真能是他‘女朋友’就好了。   魏元一边遗憾,一边又想还是得尽快让自己的工作能力比得上这薪水,不然……啧,总觉得不那么痛快。   一路到了舞蹈教室,魏元一则要等玉环上完课,另一方面也想尽快熟悉技能,因此,虽然眼下并不是他上班的时间,也还是去到办公室整理习学必要的理论知识。   玉环和安容则换了练功服,进了教室,一边热身,一边等舞蹈老师过来。   因玉环的好奇,她们眼下习学的是现代热舞,舞蹈老师姓梁,叫梁雯,是个利落又性感的高挑女子,一头挑染了时下流行色的短发充满时尚感,周身彰显蓬勃的活力。   课后交流时,玉环总会被梁老师说,说她动作太精致柔软,舞不出洒脱的韵味,让她学着将舞蹈动作处理得粗糙一些。   但玉环一直以来跳都是宫廷舞蹈,精益求精,尽善尽美的念头早已深入骨髓,如现代热舞这般偏向随性而为的舞蹈意蕴,一时也是难以掌控。   这日课程结束,梁老师过来找两人:“晚上有空吗?有个好玩的活动,一起来?”   玉环瞧瞧安容。   “是什么活动?”安容问。   梁老师笑得明朗又顽皮:“街头炫舞,嘿嘿!”   “啊?”安容有些犹豫,“这……”   “怕什么,学这么久了还放不开吗?”梁老师笑一声,又拍拍玉环的肩,“美女,叫你感受下什么叫‘愉快尽兴’,什么叫‘奔放潇洒’。”   玉环:“……”   玉环:“好。”   ☆、第十二章   吃过晚饭,看时间差不多,玉环就换了身方便活动的衣服,同安容一起到之前说好的碰头地点丽良广场去。   魏元本想跟随,但玉环不让他请假,也只能罢休。   丽良广场中间是一处喷泉,水声潺潺,彩灯奕奕,梁雯和她的同伴就在这里。   旁边已有震天响的音响鸣奏着快节奏的歌曲在热场,有几个男孩儿少年义气,边热身边斗舞,引来路人驻足围观,其喝彩声和着乐声,将这周围一圈场地的氛围都带得热闹非凡。   “来了啊?”梁雯转头见到两人,随手丟给她们两根额带,“系上!”   玉环瞧了瞧手中的条带,上面简单用荧光笔写了“慈善义演”字样。   “今天的任务——尽情表演,多多赚钱!”梁雯朝他们挥挥手,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玉环笑笑,就也同安容一样,依言将条带系在额前。   ——这感觉,还挺新奇。   期间一直有活动成员陆续到达,到了八时整,义演正式开始。   大家相互认识的不多,好像是谁有空谁就来了,随意得很,节目也没有特别的规划,想上时就上了,却又透着意想不到的默契,若两人或两队赶在一起,还可火花四溅地相斗一番,别苗头,争长短,也让气氛更火热。   安容起先难免怯场,但由梁雯带着上了两次场,就兴奋起来,也不局限跟着梁雯了,碰上能跳的都会参一脚,错了也无人苛责,不过一笑置之。   玉环倒不至于怯场,她主要是有些矜持,一时放不开,被梁雯推了一把,站到了场中,就也随性舞动起来,很快就融入其中。   且她到底是有专业底子的人,由现场气氛烘托着放开了,哪怕习学的日子尚短,那身韵舞意比起梁雯来,也是不遑多让的,几个颇为瞩目的高难度动作下来,直引得众人喝彩纷纷!   “感觉怎么样?”下场时,梁文笑吟吟地看着她。   “痛快!”玉环畅笑着答。   “你会古典舞吧?要不要和我的现代舞来一场Battle?”梁雯递上水瓶,挑眉笑问。   “什么?”杨玉正喝着水,没听明白。   “拼舞!”梁雯指指场中正在进行的对舞,大声喊道。   玉环明白了,她抹了把汗,四下瞧瞧,随手拿一幅围巾往身上一环一系,更添几分飘逸之感,就抬手招呼:“来!”   梁雯哈哈一笑,见场中舞者已告一段落,就以一个帅气的滑步,跃入场地,伴着节奏明快的乐曲声,舒筋展骨,熟练舞将开来。   玉环站在原地,压了压因方才热舞而过于跳脱的心神,低敛了眉目,扬起矜持的笑意,随之旋身入场。   梁雯个性热情疏朗,极爱街舞,这会儿跳着的正是HOUSE,脚步又轻又快,看上去轻松又自如,而在舞步的诸多碎点间,合着乐声,时不时秀一个酷炫的动作,便能引来阵阵叫好声。   玉环见她得意地笑看过来,便轻哼一声,双臂舒展于头顶挽出莲花,舞步轻滑,足尖轻点,倾身急旋,一下就舞出一朵芳花,一轮明月。   顿时掌声雷动。   梁雯挑一挑眉,身形变幻间已将HOUSE换成了Wacking。   玉环却没停了急旋,只是随着乐声稍稍放慢了舞旋的节奏,手势伸收,足下轻巧,动作如意流畅,于旋转间将身体弯出了三道弯,尽显女性柔美妖娆,十分夺人眼球,更引来场下观众口哨声声,叫好不断。   梁雯便避开锋芒,足下滑步,将场地中心让了开来,绕着她开始排舞,想是准备针对玉环的柔美,跳力量感和节奏感更强的Breaking了。   正在此时,一旁又有人上来了,一个酷炫的倒立手转,夺去了大部分观者的注意,也将本就热火朝天的气氛更往上抬了抬。   梁雯定睛一看,来人却是今晚首次下场的Breaking高手金腾。   梁雯自知比不过金腾,又眼看已拼不过玉环,就识趣地退了下去,将舞台让给更让人瞩目的两人。   玉环正舞得兴起,见来者很有针锋相对的意思,就也更加斗志昂扬,徜徉在一旁,且看他出招。   金腾专精Breaking一道,BUNNY HOP、CRAZY LEGS、FLARE等等等等,各种动感酷炫的动作使将出来,异彩纷呈,直让人目不暇接,大呼过瘾。   玉环见他炫技,自然也不甘示弱,她不再急旋,而是定住身形,将身体放得愈发柔软,踮脚,抬腿,高抬腿,展现出超强的控腿能力,同时双臂后展,一寸寸将身形凝结成翱翔于天的飞凤状,又漂亮又精致,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凝神细看。   见势,金腾勾嘴一笑,不知何时在手中变出一朵玫瑰,迈着舞步上前,略显轻佻地以花瓣拂过玉环下巴。   玉环眉目一凝,劈手夺下玫瑰,盯着他,就着舞步,步步迈前,直将他逼至场边,退无可退,才骄矜地抬起下巴,将玫瑰簪于耳际,旋身退开。   此时她的动作大开大合,满场游走,身形舒展至极致,贴身的衣服勾勒出她长手长脚的纤美流畅线条,动作间尽情展现着舞蹈的优美韵律,似再无束缚,也更加势不可挡,眉目流转间,颇有种舍我其谁的气势,而其身韵舞姿,在彩灯照射之下,愈发光华灿灿,宛若彩霞飞天,直看得人激动又满足!   金腾见她如此锐意逼人,艳光四射,一时倒看住了,待反应过来,已是失了回应的好时机,遂自甘言败,做了个GoDown便停在场边为她鼓掌,喝彩连连,亦引得观众随之鸣掌,声声不息。   玉环愈发笑得光彩夺目,直看得人挪不开眼去。   舞动间缚于脑后的发髻散开,她干脆一把扯了发带,伴着节奏垮肩甩发,宛若亘古巫者,将古老又原始的音律舞蹈之美一一舞将出来,极具神秘又惑人的美感。   而那极富感染力的舞蹈动作,也让周围的人忍不住伴着节奏律动起来,最终在这广场之上,形成一道最璀璨最热闹的光华。   就在这经久不衰的掌声里,置身于人群中心的玉环,也终于能够褪下生与死带来的伤痛的外衣,将她一直所有的无双光华展现出来,宛若珍珠洗去蒙尘,更似凤凰浴火重生,其灼灼然的华美姿态,再无人能比。   魏元站在人群外,瞧着场地中间众人围绕的玉环,眼中酸涩,心下却盈满了暖热的情绪:   娘子,娘子!   这才是他熟悉的娘子。   是那个在漫天梨花之中,只不经意地回眸一笑,就勾起了他心底的思慕,惹得他许了三生的娘子。   ……   “娘子。”纷乱的掌声和叫好声中,魏元挤到场后,接着下场休息的玉环。   “你来啦。”   玉环转过头来,脸上犹带着绚烂的笑意,眼睛在灯光照射下仿佛盛了星光,格外闪亮动人。   魏元盯着她看了两秒,还是挣扎着避开了视线,努力隐藏自己心下想要一把抱住她的冲动,简单道一声是。   “美女,给!”   一旁早先下场的金腾快手递来一瓶饮料,此刻他已摘了棒球帽,露出了光洁帅气的额头,正朝人笑得阳光又爽朗,让人一眼就能看见独属于年轻人的光彩夺目。   玉环就也不由回以笑意,只她刚伸手要去接饮料,就见魏元已抢先一步接在手中,利索地拧开了,再递给她。   玉环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接了就喝了,倒是金腾多看了两眼魏元,嗤笑一声,转身走了。   魏元抿了抿唇,愣头青的少年人,不和他计较。   .   如此尽情享受了舞蹈的魅力和观众的热情,至夜深散场,回到家里,玉环因久没有做这样大量的运动,已是累极,洗浴过后很快就沉沉睡了。   安容也是如此。   魏元则照旧在客厅沙发上打坐安歇,及至夜深人静,他才换了墨色的衣服,轻巧出了门去。   自从发生徐总事件,他就深刻认识到信息不对等所带来的缺陷,同一件事情,土生土长的安容一眼就能明白隐藏其内的含义,他和娘子两人却只能暗自担心、揣摩,不敢有丝毫放松。   无奈有些约定俗成的事情,非日久天长完全置身其中不能明白,就好像有些笑话,国内人觉得好笑,国外人就不一定觉得好笑,他们自然也是如此。   因此,就也只能先多读书看报,顺其自然,静待日久年深之后的习惯与了然。   不过,同样在这件事中表露出的,因身份的不确定而带来的心虚,却是只要找对路子,就能尽快解决的。   早先同娘子一起在图书馆了解世情时,他就大约知道,现世法度森严,他和娘子两人的身份户籍问题走正大光明的路子并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毕竟如今的他们不过升斗小民,毫无权势,也毫无倚仗,甚至比起一般人来,还需要额外的谨慎与小心。   但任何光明的世界都有其暗黑的一面,他或许也可以借此解决问题。   因此,这段时间,他便一直趁着夜深人静,细细探索这城市的暗黑一面,虽因时日尚短,尚不知如何真正地解决问题,但至少先做个以假乱真的身份证明以应付日常还是可以的,比如借此给玉环办一张舞蹈卡等等。   ☆、第十三章   不过,他今夜出门,并不为其他,而是去看不久前被他救起的年轻人。   若是别人,他或许不会这么在意,救人之后还特意再次去探望,不过这人,不仅与他同名同姓,甚至长相面容也差不多,只是比他年少几岁,才刚弱冠。   而这魏小弟,也正是最初他去办身份证明时,被户籍处办公人员张冠李戴的那个。   魏小弟的存在让魏元不至于在最开始就陷入无处容身的困境,而魏元的存在,又在某个深夜的小巷里,救了魏小弟一命。   因果循环,这要说起来,也是有缘。   趁着夜色,魏元熟门熟路地转进酒吧一条街,信步闲庭地绕过醉酒的夜游之人,推门进了一家与这座城市同名,称为‘南都’的酒吧。   这会儿正是酒吧热闹的时候,震耳欲聋的乐声下,舞池里人头攒动,小圆台上的舞女妖娆舞动身体,引得台下客人嗷嗷狼叫,格外放浪形骸。   魏元目不转睛地走过这一路带着靡乱意味的热闹,上了相对安静的三楼,并一直进到走廊深处的一处所在。   这是一间特别的房间,门口有面目凶狠,高大健壮的保安值守,不过这保安见到魏元,却一点也没犹疑,就伸手将门推开,躬身请他入内。   魏元微微颔首,迈进屋里。   开关门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人,屋里一站一躺的两人皆抬眼看过来。   一人年轻,一人年迈。   年轻者半躺在床上,眸光暗淡,面色颓唐,年迈者站在床前,鹤发童颜,精神奕奕。   魏元先朝年迈者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而后上前捏了年轻人的手腕把了把脉,又掀开他裸.露的肚腹上缠围的纱布看了看,见伤口收口良好,才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于床前软椅上安坐下来。   ——这受伤的年轻人,就是魏小弟了。   当初魏元逼退行凶之人,救下这魏小弟,为免去不必要的麻烦,在简单做了点急救措施后,他就直接将人送到了这里。   这处名为‘南都’的酒吧,是魏元了解这南都城灰暗一面的首个切入点。   不久前,这酒吧一条街的地下保护者才刚逝去,尚来不及伤痛,就被早就蠢蠢欲动的其他各方势力强势觊觎,年迈的老人带着年少孙儿孤木难支,正在夜风中瑟瑟,就恰好遇到了夜游时偶然撞见此事且正好无事可做的魏元。   魏元以其无人可及的身手,诡谲的点穴手法,以及不合常理的内功心法,顺利吓退了前来恐吓的一众打手,也打响了“夜游神”之名的第一战,一手按捺下一众觊觎垂涎的目光。   老人本以为魏元也不怀好意,同样觊觎着这一条街的利益,却不想魏元直白表明并无此意,只是与他做了个简单明了的交易:保护者的名头换一处随时可进的落脚点。   ——以供他不必顾忌,随心所欲地了解这世界。   话虽如此,老人也是难免犹疑,但随后几次相处下来,倒也看明白了几分魏元的为人和意图——当然,这和魏元在面对他时并无意多作隐藏有很大关系:   约莫是个古武世家的年轻弟子,出师之前下山游历罢,且看他犹自板正的身形招式,说不定还刚在军队体验过生活。   如此多了几分信任,又想着机会难得,老人还送了礼,请魏元得闲指点自家孙儿一番,以助其更好地成长。   这不过顺手的事,魏元又有心与他们打好关系以图来日方便行事,就也没有拒绝,每次过来总会指导一番。   不过这会儿,那小子倒是不在。   魏元四处打量一眼,心下轻哼一声。   “让魏师傅见笑了,”老人在旁边呵呵一笑,“小金贪玩,先时忘了,要睡了才记起来,这会儿正在里屋赶课业呢!”   魏元就点点头:“嗯,我在广场看到他了。”   这时,通向里屋的木门被一把拉开,伴着“咚”一声撞门声,内里走出个长手长脚的年轻人来,犹带点稚嫩的眉目帅气明朗,抬头一眼瞧见屋中坐着的魏元,就拉了拉嘴角,露出个嘲讽的笑来。   却正是先前在广场上与玉环拼舞的金腾。   见他这样鲁蛮,老人顿时皱眉呵斥:“小金,这是什么样子?!不许没礼貌!”   “这么凶干嘛啊老金,”小金一点也不怕他的虚张声势,兀自拖长了音‘切’一声,踢踢踏踏走过来,又朝魏元嘟喃一句,“胆小鬼!”   魏元坐在那里微一扬眉,不动声色地朝他缓缓笑了笑,眸光闪动间,露出让人背心寒凉的几欲择人而噬的暗沉眼神。   小金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暗道一句不好,就听得魏元已嘲讽满满地嗤笑出声:“胆小鬼,嗯?”   一边的老金也不由笑了,这魏师傅虽然比自家孙儿年长几岁,但终究也还是年轻后生,先时不说,如今彼此熟悉了,放松的时候,就总免不了会露出几分年轻意气来。   他从旁将这一番‘互动’瞧在眼里,心下也是庆幸又欣慰,能在失去父亲后遇到魏师傅,实在是小金的幸事。   毕竟,像自家孙儿这般张狂的男孩儿,总是需要有个让他又敬又怕的人一边护着,一边不客气地下手磨一磨不必要的锐气,为日后面对生活的打磨打下坚实优良的基础,顺利长成真正的有担当的男儿。   简单几句玩笑之后,魏元就凝下心神看小金打了一套这些天新学的拳法,指点纠正了他几处不足,嘱咐他明日练习时定要多加注意,而后又就着拳法动作,细说一番运气使力的技巧,见他一一记下,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魏小弟身上。   那边三人或说或笑或练拳,这边床上躺着的魏小弟却在最初那一眼之后,就一直没什么动静,只是瞧着握在手里的精巧戒指盒出神。   若说魏元是更符合唐人审美的高大健美,铁骨铮铮的挺拔青年,那么这魏小弟,虽然身高与之差不离,但身形就明显要更单薄一些,眉宇间也多了一份还未被生活磨砺褪去的轻嫩。   当然,也更符合时下流行的审美,是个十足十的美男子,而此番遭了劫难,他眉宇间又平添些许忧郁,就更让他多了几分神秘又惹人关怀的魅力。   当然,这魅力辐射的对象仅限于女子,对于男人,特别是像魏元这样内敛又稳肃的坚毅之人来说,是十分看不上这么点小伤小痛就摆出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来的作派的。   亏他还顶着一张与他相似的脸!   魏元微皱了皱眉,告诉他:“你的伤已经没有大碍,要走就可走了。”   魏小弟略转了转目光,有气无力地抬起眼来看他,半晌才开了口:“……哦。”   魏元:“……”   一边小金颇为幸灾乐祸地“噗嗤”一笑,一步一晃地过来搭话:“老魏啊,我爷查过了,他就是东都魏建集团的太子爷,年前他老子刚出车祸死了,把整个集团都留给他了,啧,也不知道这会儿大老远地跑来南都干什么。”   小金一口一个啃着草莓,吃得津津有味,也八卦得津津有味:“瞧他总拿个戒指看啊看的,是为了美人不要江山了吧,嘿嘿嘿,说不定也是个像你这样的胆小鬼!”   魏元:“……”   看来如今这世道,不止女子有个性,小孩儿也很有个性!   床上魏小弟沉默着听完了小金明目张胆的八卦,突然对魏元说:“你要当这个太子爷吗?可以给你……反正我们长得也像。”   魏元:“……”   真的非常有个(幼)性(稚)!!   魏元有些忍耐地低头喝了口水,视线触及魏小弟手里握着的戒指盒,以己度人,总算重又生出了点耐心:“……好好说话。”   魏小弟:“……”   魏小弟微微坐起来些,重申道:“我不想回去,不如就让我在这里讨口饭吃?……放心,我自己会付钱。”   魏元:“……”   魏元已经招架不住。   他看了眼小金,觉得这两人估计会有共同语言,就示意他上。   小金得意洋洋地将手里的草莓碗往魏元手上一塞,兴致勃勃地顶上:“哎呀,那要不咱换换?你把你的集团给我,我把我的酒吧给你?”   魏小弟瞄了他一眼,毒舌乍然一现:“你比我还嫩,守不住的。”   小金:“……”   揭人不揭短啊嘿哥们儿!   魏元摇摇头,已经完全没有开口的欲.望,就低头默默地吃了个草莓,唔?不错哎,又香又甜!……娘子肯定爱吃,回去的时候给她带点。   魏元就这样坐在那里,一边嚼着草莓,一边静静地做着这般跟眼前情景毫不相干的决定。   直到老金乐呵呵地在一边看完了戏,到窗前办公桌上拿了份资料过来,同魏元隔几坐下,开始与他细说几句魏建集团如今的情况,才拉回魏元不知不觉跑得老远的思绪。   虽然因东都与南都隔得远,老金的能力也有限,探查不到如何详细具体的信息,但大概的情形还是多少能探知几分的。   何况,还有当事人在这里,虽然鲜少开口,但经了这么段时日,也是问出了几句内情的。   魏建集团数十年来都是东都地产界的领头羊,其雄厚根基,非一般新兴集团可比,特别是到了这一代的领导者魏先勇上台掌权,更是以其铁腕的政策,锐利的眼光,将整个集团带到了更新一层的高度,又经过这近十年的经营稳固,到得如今,哪怕在全国范围内论起来,也是能称得上一声巨头的。   而这同名为魏元的魏小弟,正是魏先勇的独子,年方二十。   先前,魏先勇自恃壮年,且看儿子年纪尚轻,除了必要的交际和实习,多是纵着他在学校里逍遥,并无如何精心教导,及至如今突逢天灾人祸,一朝梁倒,虽有早就备下的以防万一的遗嘱,以及早就转运成熟的自成体系的经营方式,但魏小弟到底还是支撑不住,少年掌权的意气风发还未完全展露,就已湮灭在他刚从国外回归的叔父的略施小计之下,也让其将集团的临时掌控权握在了手里。   这也是魏小弟自己不争气。   魏小弟生来含着金钥匙,且无母亲照管,父亲又忙,这一路成长可谓肆无忌惮,就也生就了一副颇为纨绔的性子。   他父亲魏先勇自然知晓他的脾性,为防自家产业因他的不慎被外人占去,特意在遗嘱上多拟了一条额外的附属条款:若魏小弟行事出格,可由其叔父临时接管集团,至两年后,也就是魏小弟大学毕业时再行定夺。   若到那时,魏小弟仍是一副扶不起的样子,那么集团董事会就有权利召开会议,投票决定,将集团掌控权全权移交给其叔父。   听到这里,魏元看了眼床上颓唐的魏小弟,抿了抿唇:“看样子倒是很有可能了。”   老金又是呵呵一笑:“年轻人,想法总是一天一个样的,我瞧他倒像还憋着气呢。”   魏元不置可否,抬腕瞧了瞧时间,起身告辞:“随便他吧,他自己的事……先走了。”   老金点点头,也站起来送他:“魏师傅慢走。”   临出门,魏元回头瞧一眼床上毫无精神气的魏小弟,心下不禁又生出一些新的考量:   要论起来,这魏小弟倒比老金更适合帮他敲定身份户籍,背景更强一些不说,来历也更干净。   不过,瞧他如今这样子……   也罢,再看看吧。   魏元摇摇头,不再多想,重新步入夜色之中。   ☆、第十四章   在魏元开始夜游,特别是在出手管了老金小金那一摊事后,虽然他对自己的身手有自信,自信不会被人追踪,但为防万一,他还是另做了两手准备。   一是在出入酒吧街等特别场所时蒙面示人,只在老金等几个已熟知的人面前露出真容,其他时候俱以一块白玉错金牌表明身份,二则是另寻了一处小室佯装租住,以防有什么他未曾摆脱的盯梢探知他真正的行踪,危及玉环。   如今他在健身房的工作已经转正,老金又因他教导小金以及多少有些忌惮他的缘故,自觉地每月都会奉送些红利,收入稳定之余,比起先前自然也要更宽裕几分,除了给玉环买花买水果,并维持日常开销之外,也能额外剩余一些,供他这些暗处的开支。   不过,为将来计,他到底还是要再琢磨些别的增收计划的。   比如,偶尔去赌场转两圈,为玉环赢一点首饰钱,又或者,托老金弄一张假证,到马场去赛一场马,得些佣金。   极偶尔的,遇到他心情不好,偏还有人不知死活地盯梢,就也会打上门去闹一场,收些‘压惊费’。   不过,这些到底不是正途,偶尔为之尚可原谅,做得多了,免不了会脏了手,懒了骨头,不值当。   魏元独自坐在小室里,一边挑拣着刚从近郊水果批发市场买来的进口草莓,一边琢磨着他能一直做下去的正当的赚钱来路。   这独门独屋的小室地处郊区,周围都是性质类同的农民房,拢共三四层的楼房,硬是隔出数十间房间,甚至连逼仄的地下室也不放过,全部挂牌出租,租给从外地来城里讨生活的漂泊者。   这隔音效果就同这周围的环境一样,差得可以了。   魏元坐在屋里,清清楚楚地听到隔壁租客早早起来,然后关门出门的动静。   他既然落脚在这里,自然也会多留心周围邻居的身份来历。   为了方便暗自进出,他租的这小间正在这幢楼房最高处的阁楼上,靠墙,只有对门和隔壁两个邻居。   对门的是对收废品的夫妻,辛劳普通,作息日常,魏元几乎与他们碰不到面,隔壁则是个年轻女孩儿,常浓妆艳抹,每日凌晨四五点就出门,半夜一两点才归家,有时就会碰上魏元,彼此混了个脸熟。   不过今天,魏元听得女孩儿锁了门后,并没有马上听到她下楼的动静,倒是他小屋的房门外多了些细碎的响动。   魏元放下草莓,坐直身体,耐下心等了等,听得女孩儿下楼的脚步声响起,并渐渐隐去,底楼的大门被打开又关上,才起身开门查看。   门外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是他房门的把手上用塑料袋挂了一盒巧克力。   魏元:“……”   毕竟年后的情人节才刚过去一个月,魏元多少知道几分巧克力的意思,不至于懵圈,但就这样收到一份陌生女孩儿的巧克力,还是让他苦恼了几分钟:   这,要怎么处理?   魏元看了那巧克力半天,终还是决定把这当成邻里的正常来往看待。   他想了想,往塑料袋里放了两把草莓,连同巧克力一起,挂回到女孩儿自己门上。   这般,也不至于太伤了人家姑娘面子。   魏元满意地点点头,看时候已然不早,就回屋快快收拾了草莓,回玉环那边去了。   .   虽然眼下才刚二月中旬,但地处南方,气候温润,早已芳华处处,绿柳如烟,景色分外怡人。   玉环爱惜这喜人春.色,便让魏元帮她将绣架搬到楼下花园里,就着花香柳烟,宛转鸟鸣,绣绘一幅春景图。   老小区人烟相对寥落,草木却愈加繁盛,正可不多受干扰地绣她的活。   不过近几日,玉环坐在玉兰树下,常可听见有个小姑娘在唱歌,曲调或缠绵或欢快,就着女孩儿娇嫩的嗓音,于常人来说,自然可称悦耳,但对于玉环,却算得上略有些困扰了。   玉环于舞乐上天分颇高,任何曲调舞姿,只要听过一遍,看过一遍,就能记在心里,随意便可演绎出七八分神韵。   偏那小姑娘所唱练的歌曲,玉环无一不在安容听音乐时听到过,如此,那小姑娘每有错音,她就总能发现,心下注意力也不免随之转移,手上的落针就常会有错着,效率着实缓了许多。   但这事真论起来,也怪不到人家小姑娘头上,毕竟,这也不是玉环一人的花园。   于是这日,玉环在听到小姑娘唱过一曲时,就故意拍了拍掌,出声赞扬。   过了一会儿,树丛那头就探出张脸来,白白嫩嫩的,带着乖巧腼腆的笑容,有点紧张又有点羞涩的样子。   头发乌黑,皮肤娇嫩,眉眼清亮,恰是个宛若枝头新绽的花蕾般惹人喜爱的年少女孩儿。   玉环朝她招了招手,女孩儿犹豫了下,就走上前来,见到玉环身前的绣架,又微微红了脸:“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对不起……”   “没有,”玉环摇摇头,笑得温柔,“好孩子,你叫什么?……我听你练了好几天,是不是要表演?”   女孩儿就点点头,又乖巧笑道:“姐姐叫我琪琪就好。”   “好,琪琪,”玉环笑眯眯地问她,“那,愿不愿意姐姐做你第一个观众呢?”   琪琪就又害羞起来,她悄悄抬眼看了看玉环,抿了抿唇,还是点头应了:“好,谢谢姐姐!”   如此,玉环在绣花时就多了个伴,每每听到错音,她也能马上跟人说明,而不用再放在心里无处可说,导致思来想去集中不了注意力。   这琪琪也是个好脾气的单纯孩子,听得几次玉环的指正,就把她当成了于乐理上颇有造诣的老师,在相处时,态度亦愈发认真恭敬起来。   不多时,两人便熟识起来。   这琪琪如今才十五岁,年前刚刚获得‘南都校园歌手比赛’第一名,虽然中考将至,但出于对音乐的喜爱,她还是报名参加了本地电视台举办的‘全国花样女声’大赛,从海选,到地区赛,再到总决赛,她想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虽然外形单纯腼腆,但琪琪其实是个早熟又有主见的孩子,她对玉环说:“如果这次比赛得不到什么成绩,那就按我妈妈说的,认认真真读书考大学,如果能取得让她满意的成绩,那我就可以去考读音乐学院了。”   玉环就笑着点点头:“那好好唱!”   又鼓励她:“其实你的声音很有特点,对感情的处理也很好……就是在对曲调的把握上稍微弱了一些,偶尔会走音。”   琪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请姐姐多指导我。”   “好,”玉环应承下来,“不过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唱歌的时候,不要想着我能走到哪一步,而要骄傲地想着,我不拿冠军谁拿冠军!”   “哈哈!”琪琪忍不住笑了,“姐姐真自恋。”   玉环却是认真道:“不是我自恋,是你要自信,甚至自傲,但凡你站在人前歌唱,就要有种‘舍我其谁’‘我就是众人目光的中心’的气度,明白吗?”   “……”琪琪半懂不懂地应了,“好,我听姐姐的。”   此时的琪琪尚不明白玉环这句嘱咐的意义,但日后的每一次登台,她都会在心里回忆起这句话,从一开始的从这句话中汲取勇气,到后来的,验证这一句话的非凡魅力,乃至最后的,从别人眼中真切地看到自己正光芒万丈地亲身诠释着这一句话。   也是到了这最后,她才真正明白,但凡在某一方面走到了巅峰的人物,身上都会有这样一种气势,这样一种‘我不是冠军谁是冠军’的霸气!   正是这种霸气,让这些佼佼者在高台之上,也能异常有底气地面对万众瞩目,享受众人毫无保留的喝彩!   .   既然应允了人家小姑娘,玉环就把这当成一件正事来做。   除了日间指导琪琪声乐技巧,还会时不时带她去参加梁雯他们组织的活动,多多熟悉现场感,待日后登台时不会因为不习惯而导致不必要的紧张,影响发挥。   不过,大约是有时现场气氛热闹,时间倏忽已逝,归家时就不免晚了一些,如此三两次后,琪琪妈妈就上门来找玉环说话。   玉环自然温柔浅笑以待:“让您担心了,真是不好意思……琪琪这孩子啊,真是又聪明又乖巧,总让我想多教她一些。”   眼见琪琪妈妈脸色好些了,玉环又客气招呼道:“坐,快坐,家里简陋,也没什么好茶相待,琪琪妈妈不要见怪。”   琪琪妈妈坐下来,看她容貌光华,巧笑倩兮,再看着她如行云流水般泡茶、倒茶,就忍不住拉了拉有些褶皱的衣角,抚了抚一路过来被风吹乱的鬓发,到嘴边的话也不由多修饰了两分,有些讷讷道:“……哪里,您太客气了。”   玉环就微微一笑,没再多说。   待分了茶,看琪琪妈妈捧杯喝了两口,又让了一次茶点,玉环才又开口,语调徐缓有致,恳切笑赞道:“琪琪是个乖女儿,琪琪妈妈也是个好妈妈。”   琪琪妈妈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孩子不懂事,也很有头疼的时候。”   玉环就笑:“有琪琪妈妈护着,总也吃不了亏去。”   琪琪妈妈就叹气:“怕她不知天高地厚,走错了路。”   “琪琪才多大呢?如今有您护着、看着,正好多经看些,哪怕走错了,也还是能有机会回头的。”   “……也是瞧她喜欢,主意又正,实在拿她没办法……让您也费心了。”   “哪里,您不见怪就好。”   如此一番交谈,琪琪妈妈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玉环又与她说了些琪琪练歌时的趣事,让琪琪妈妈多笑了笑,自然也就不再纠结于此。   经这一番礼貌愉快的交谈了解,待下次玉环再与琪琪见面时,琪琪妈妈就特意让琪琪带了些果品给她,聊表玉环悉心指导琪琪的谢意。   ☆、第十五章   自那场拼舞之后,随着跟梁雯学习现代舞告一段落,玉环便少去健身房那边的舞蹈教室了。   ——毕竟已满足了好奇心,又已入了门,像玉环这般有天赋,又只作消遣的,只消自己看些舞蹈大赛的视频或者教学视频即可。   安容则被玉环拼舞时的风彩惊艳,在舞蹈卡里的钱用完后就也不再过去那边,而是每日清晨起来随玉环练功。   玉环也乐得有个伴,难的动作因安容软度不开无法习学,但指导她一些简单易学的动作,让她过过瘾头还是可以的。   待两人晨练回来吃过早饭,安容自去上班,玉环则就着盛唐以后的新字帖练几笔字。   一是书法一道不进则退,需日日勤练,二也是为接下来的动针绣花静静心,同时也站着消消食。   魏元则在收拾了家里后,就去天台继续练功了,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如此各自充实地过了一上午,待两人一起吃了午饭,小睡片刻后,玉环就会调了颜料作画,或者取了粗管毛笔认真写一幅书法作品。   如今绣品市场不景气,小件的绣件,如绣帕一类的卖不上价,大件的绣品,得到和付出也不成比例,若真完全指着这个糊口也是难。   比如之前玉环花两个月绣成的牡丹图,若是放在工艺品店寄卖,不知何时能卖出不说,还得支付一笔寄卖费,若是直接卖给店家,因作品不是‘名家’手笔,所得也是寥寥。   至于所谓的超级绣品,因其技法高超非常人能得,十分珍稀,倒也不愁卖不上价,奈何玉环养尊处优惯了,眼力自然是有,真要下针,也是不易,说不定一年半载的也才能绣个腰带荷包之类小件的。   相对来说,书法作品虽然也讲究执笔者名头,但至少能少费些时间精力,而且也更容易出售。   玉环作画写字,魏元则在旁或学电脑,或帮她装裱作品,以求多卖点钱。   ——每每此时,魏元总会替玉环觉得心酸,自责之余,也总劝玉环说如今他赚的钱已能供两人生活,不用她这样为生活费心。   奈何往往玉环笑吟吟的一句话就把他说得哑口无言了:“我们可还租住在别人家里呢,哪里就能安逸度日了?”   如此到了下午四点,两人简单吃了点点心,就又要换了衣服出门工作。   魏元自然是作他的健身教练,玉环则是在那次拼舞之后,被梁雯的一个开舞蹈培训班的朋友请去当古典舞老师了。   若遇上比赛,也会顶着顾问的名头,带着学员们排一场舞。   不比魏元日日都要上班,除了周末,玉环日常的课排得并不多,晚上没课时就会继续同梁雯一起四处义演,有时也会带上安容或者琪琪。   若天气不好,或者想歇一歇,就留在家里玩玩电脑或手机,在神奇的网络世界里徜徉一番。   如此,日子过得也算从容有趣。   .   这日玉环在家正觉无趣,恰见天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想着魏元没有带伞,就出门给他送去,也正好出去走走。   因徐总的缘故,魏元一转正就是vip会员的私人教练,有自己的运动室,并不用在楼下大堂轮值,玉环去过几次,也是熟门熟路。   习以为常地无视了众人或明目张胆或隐隐藏藏的目光,一路走过大堂,玉环刚迈上楼梯,就遇见从楼上下来的徐姐。   徐姐基本上每天都会过来这边,或运动或休息或巡视,玉环偶尔来时就能碰上,虽然彼此没有通过名姓,但因魏元的缘故,玉环也会与她笑一笑,打声招呼。   这会儿自然也是如此。   只是打完招呼,徐姐没有马上就走,而是问玉环:“你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   “……”徐姐细瞧了瞧她,诧异,“怎么,魏元没跟你说起过?”   玉环微微一愣:“您是指?”   “还有什么,就是当我形象助理的事啊?”   玉环:“……”   魏元还真没跟她说起过。   不过眼下,玉环还是笑道:“哦,原来是这事,阿元早先跟我说过呢……只是,我还是有些不能下决断,怕不能胜任,平白给您添麻烦。”   “哎哟,这就是谦虚了,”徐姐拍手笑道,“好姑娘,但凡我能学得三分你这温温柔柔说话的样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玉环:“……”   玉环笑吟吟道:“徐总说笑了,我还羡慕您爽利的样子呢!”   徐总就一挥手:“既然这样,你就不要想来想去了,你也不用做什么,平时啊,就多陪我说说话,另外再帮我搭配下衣服首饰就行,我老了,眼光跟不上了,你们年轻小姑娘不都很会弄这些?”   她又说:“实话跟你说,我老公总嫌我嗓门大,人说近朱者赤,我这不就想起你来了吗?”   玉环:“……”   “……徐总,那我先给阿元送伞去,等……等明天再回复您?”玉环无奈拖延道。   毕竟,突然听到这事,她总得想一想才能知道是回绝还是接受。   “行吧,”徐姐点点头,“好姑娘,你放心,给姐做事,姐不会亏待你的,啊?”   玉环应了,笑着目送她离去,才转身继续去找魏元。   .   肖丹丹是个微胖界的可爱妹子,大学里因为渣游戏当了两年宅女,饮食不规律又少运动,原本合宜的身材开始发胖,又因宅着的时候懒散惯了,嫌拾掇打扮麻烦,外形上就渐渐路人了许多。   工作以后,眼见办公室里能力学历都不如她,只稍微比她漂亮些的同期升为她的上级,心里受了一万点伤害之余,也被迫觉醒了她爱美的天性,气冲冲地就近找了家健身房,誓要练出魔鬼身材!   初来咋到,肖丹丹又不懂太多健身知识,怕自己胡乱运动伤了身体,就找了个教练求指导。   在健身房所有教练当中,就魏元资历浅些,指导费用也就低些,偏他还长得最帅,肖丹丹自然就找了他了。   ——从此,每天下班后到健身房健身就成为她一天当中最期待的事了。   ——这也算是额外的运动健身的动力了。   可是今天,当她惨兮兮地累瘫在地上喘气的时候,运动室里突然进来一个艳光四射的大美人!   而一贯在学员面前不苟言笑的教练,在见到大美人后,居然露出了堪称温柔的笑意,连说话的语调都放得格外柔软,好像再大声一点就会吓到人家似的。   肖丹丹默默地爬起来,捋了捋因为汗水而粘成一坨的额发,缩在一旁,借着运动后放松的动作,伸长了耳朵去听两人的谈话。   ——嘤嘤嘤,美人说话的声音也这么好听!真是让人生无可恋!!   “娘子这边坐会儿?”魏元接了伞,笑呵呵地问道。   “你……”玉环瞧了眼室内的肖丹丹,“你现在忙着?”   魏元摇头:“没,她自己放松肌肉呢,完了就走了,不用我。”   玉环就随着他的引领在室内矮凳上坐下来:“刚才碰见徐总了。”   魏元就说:“那她问你了?”   “嗯,怎么没和我说起?”   “……没必要,娘子是娘子,如何能做得这些。”魏元理所当然地说。   玉环心下就有些酸酸软软的,她瞧着魏元,自嘲道:“……如今,也只有你这般看罢了。”   见她这样说,魏元嘴里就尝出点酸涩来,他在一旁就地屈膝坐下来,仰头看玉环:“都是我无用,不能护得娘子周全。”   玉环就笑,真真切切的,十分叫魏元爱看。   因离得近,眼见他额上的细汗在灯下亮晶晶的十分醒目,玉环就取了帕子与他擦一擦:“你已做得很好了,如今这般,总是我拖累了你,不然,这天下之大,你何处不可去得?”   随着她轻缓的动作,魏元因仰着头而裸.露出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不想又得了她这样一番软语,顿觉有些难耐。   他本在心里想着不可鲁蛮,要略忍一忍,可在她此时这般温柔的注目之下,他又哪里能忍得住?   趁着玉环的动作,魏元一把就握住了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情切切地低唤了一声:“娘子。”   他从来坚定的执刀的手,这会儿却忍不住微微颤抖着,这是他怕用力了抓疼她,努力克制的缘故。   玉环先是被他的动作一惊,又被他灼灼然的目光看得心下一跳,再听得他这样一声暗含情愫的低唤,心下一时竟有些慌乱。   恍惚了片刻,才想起要挣开他的手。   魏元也不敢再唐突,觉出她微微的使力,就自觉松开了手,请罪道:“……娘子莫怪。”   玉环微拧了眉,只觉他手上烫热的温度在她手背上附之不去,又听他这一句,不由生出一些不悦:“……怪你又能如何?”   魏元就利索地翻身跪地,在她面前低头沉默。   玉环:“……”   玉环下意识地看了眼不远处的肖丹丹,又羞又恼:“你这是做什么?!”   咬着唇,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打了一下魏元,声音里已很有了些恼意:“还不快起来!”   魏元恭谨地应一声是,收了跪姿,就势盘了腿,正坐在她身前。   玉环恨恨地瞧了他一眼,脱口抱怨道:“你,你就是欺负我拿你没办法罢了!”   魏元就将头更低下去一些,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现出一点笑意,只因心下实在软和,偏又不能让人看见,只好自己偷偷乐一乐。   玉环一句话出口,也是自觉失言,当下抚了抚裙摆起身:“回了!”   魏元就忙忙站起身来:“我送娘子。”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一时室内就独剩了努力当自己不存在的肖丹丹。   肖丹丹:“……”   这、这算是忠犬训练手册的现实展示吗?!   这说跪就跪的,果然是艺术源于生活!   原来,再内敛,再禁欲的帅哥,遇到他心仪的美女,也是会毫无矜持地各种死皮赖脸的。   ☆、第十六章   两个小区虽然相邻,但真走起来,也是有一段路。   玉环撑着伞,独自走在雨里,看着路边寥落的行人,听着雨滴敲打在伞面,心里突然就无力起来,只觉没精神再这样走下去。   眼前是隔开两个小区的十字街,行人从这边到对面,需从地下通道过去,玉环乘了电梯下去,见通道边沿果然如她印象中般设着座椅,就过去寻了处干净些的垫了帕子坐下来。   通道里灯光明亮,去了雨意,又有一些躲雨的行人说话低语,看起来就比路面上要热闹一些,也多少散去了玉环心里无端而起的无力与寂寥。   只是正安坐着,却忽而听得“嗡嗡”一阵杂音,实在刺人耳膜。   玉环有些不适地捂了捂耳朵,抬眼看去,就见通道中间处围着的一小撮人中,随着渐渐低旋而起的背景音乐,溢出一阵散散懒懒的歌声来。   那是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音,字字句句的吟哦间,似饱含深情,仿佛情人正在耳边低语,听得人心下颤动。   玉环握了握手,耳中听着这极富感染力的歌声,心下不由又想起方才魏元握了她手的那一幕,思绪辗转之下,也随之明了突然生发的无力感因何而起:   在这异世,举目陌生,女弱不能自济,处处有需仰仗于他的地方,她不能,确切地说,是不敢,真的与他生气。   玉环微拧了眉,面上浅浅闪过一丝难堪。   虽然幼年失怙,但一路走来,她着实没有受过丁点儿生计带来的艰辛,就也没有一点独立生活的意识,因此,在陷入这异世之后,她就总是依赖着他的维护,也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毕竟,他本就是护卫她的卫士,不是吗?   只是如今,或许是因受到周围人独立意识的影响,又或许是因他愈来愈不愿隐藏他对她的倾慕,她终于意识到,她和他如今这样的相处模式,是不恰当的。   若说她主他从,那他的衣食住行本该全权由他负责,可如今回过头细算,虽然她的所得俱交由他处理,但他的所得也同样在日常间与她花费了。   更何况,他既然是护卫,那效忠的便是皇家,如今她已不是贵妃,又有何立场再指使他做事?   若说两人不相干,那她的所得,可能够维持她如今这般的开销?她可能做得了粥以外的吃食?   不能罢,她甚至连小区的菜场在哪里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玉环不由幽幽一叹。   无根无凭之人,总不愿细想将来,能安心过得一日便是一日,只是有时,情势所迫,让人不得不仔细考虑。   也罢,拖延了这么些安逸日子,也该真正地开始劳动生活了。   说起来,她可还记得在某本知名的书里看过一句:劳动最光荣!   这样想着,玉环不由又觉得可乐起来。   只是眼下虽然作了这样一番决断,但到第二天,玉环还是去谢绝了徐总的提议,不过对于舞蹈班的教学工作,以及对琪琪的指导,却是更用心了。   在唐时活了这么些年,她真正能称得上有所得的,也就这些了。   既然如此,在这异世,她就凭着这些立足吧。   .   这日,玉环上完课正准备走,就被梁雯叫住了。   “今天怎么在?”   梁雯虽也在这边挂名上课,但今天并没有课,故而玉环这么问。   “吴妈妈说要开会,大家都来了,”梁雯笑道,顺势搂住玉环,带着她往外走,“听说有惊喜哦~”   梁雯口中的吴妈妈,就是她的朋友,这个舞蹈培训室的老板,据说也是如今玉环常去的义演的组织者。   两人正说着,就听吴妈妈从身后赶上来:“还好赶上了,玉娘,忘跟你说了,先开个会再走!”又招呼一声梁雯,“来啦!”   于是三人就一同往办公室去。   办公室里已经有几人在,玉环面熟些的就是之前和她拼过舞的金腾。   据梁雯讲,这几人俱是义演组织里贡献大,资历老的骨干精英。   ——言下之意,她自己自然也是。   吴妈妈是个排骨身材的纤弱青年,日常表现又啰嗦又娘炮,不过一旦说起正事,就异常雷厉风行。   这会儿见大家互相打过招呼,吴妈妈就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一句话说明情况:“市电视台说我们的义演贡献突出,社会形象良好,要叫我们过去参与录制个节目,你们几个回去准备下,多练练拿手活,下周五准时去电视台!”   众人:“……”   吴妈妈,这么大的消息就这样毫无铺垫地说出来,真的好吗?   吴妈妈又看玉环:“玉娘,你虽然才来不久,但形象太好,在这个看脸的社会,能起非常好的宣传作用,所以这次你也去,上节目那天,记得打扮得越漂亮越好!”   众人:“→_→←_←”   玉环:“……”   这一头玉环甫触到了助她‘事业’迈上新平台的第一阶台阶,那一头魏元也接触到了这现世新的一面。   不知是魏元回绝的方式太温柔,还是人本性执着,那位妙龄女邻居自那日送巧克力起,几乎每天出门时都会在魏元门把上留一点东西,或者是一朵花,或者是几个水果,有次还有一袋冷冻小馄饨。   魏元:“……”   要不是每次都会陪送几颗巧克力,魏元差点就要怀疑是不是她一时吃用不完又舍不得丢的东西都拿来送他了。   魏元自然是照旧还回去,只是一开始还有些耐心,后来就有点嫌烦了。   于是,这日魏元在听到门口的动静时,就直接开门了。   门外的女孩显然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就刷地红了脸。   她今天没化浓妆,那满脸通红在楼道顶灯的映射下分外明显,可惜她看不到自己面色,却是摆出了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吵到你了啊帅哥!”   魏元:“……”   魏元有些不忍直视地飘移了下视线,缓了缓,才道:“没有,你……”   他刚想说你下次别送东西了,那女孩儿就已早早截了他的话:“没有就好,哈哈哈!没有就好!……哎哟我要上班去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拜拜哈~”   魏元:“……”   不过女孩儿动作再快,也是快不过魏元的,即使他还多反应了一拍。   可惜,他虽急步上前,伸手如电地及时拦住了人,女孩却来不及反应,一下子撞在他伸出去阻拦的胳膊上,好巧不巧地被吃了豆腐。   女孩儿:“……”   魏元:“……”   这会儿轮到魏元红了脸了,他眼神再次飘移:“不、咳,不好意思。”   他唰地收回手,佯装什么都没发生。   女孩忍了忍想要揉一揉胸口的欲.望,默默地盯了魏元两秒,不知道看出了什么,忽然就真正地淡定从容起来,作出一副不好相与的样子:“哎,故意的吧你!”   “……不是。”   “不是?不是你怎么不敢看我?!”   “……”   “说吧,怎么补偿我?”   “……”   “说不出来?那这样吧,陪我上一天班,安慰我受伤的心灵!好吧?”   “……”   “怎么?不答应?那好,我这就去找警察叔叔说你非礼我!”   “!!”   “到底答不答应啊?”   “……嗯。”   于是当场魏元就被人姑娘拉走了,理由是‘万一改天你不认帐了怎么办?’   而魏元也想不明白,自己乖乖跟人走,到底是真的因为愧疚,还是因为这姑娘微微抬起下巴看人的样子勾起了他心底的旖思。   从前在大明宫里,每每娘子的轿撵经过长长的宫道,她都是这样骄矜地微抬着下巴,用她那双漂亮得不似凡人的眼睛,睥睨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这些半跪身躯,俯首行礼的侍卫们。   只是,不管是那时还是现在,娘子从来都不会这样亲近又亲昵地与他说话。   以前的娘子,是高高在上的,如今的娘子则是礼貌疏离的,又怎么会,用这样似带了点撒娇意味的语气,理所应当的,毫不见外地叫他陪着她做一些事?   想着这些,魏元不由又摩挲了下指尖。   那天握住娘子手时体会到的那种微暖又细腻柔软的触感已经快要消失,他不舍得,却无法挽留,只能无可奈何地任它逝去。   一如他从来都不知道,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娘子她,才肯回头对他笑一笑,将碧落黄泉一直随在她身后的他看进眼中,看进心里……   魏元有些禁不住痛苦似地微合了合眼睛,手瞬间捏握成拳,隐忍地紧了紧牙关。   无可奈何!   娘子拿他的情不自禁没有办法,可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他又何尝能有办法求得她的欢心?   胸臆间充斥着这些带着涩意的所思所想,魏元再看眼前脚步轻盈的自称阿呆的姑娘,眼里就不由得带上了点怜惜的意味:   真是个呆姑娘了,为何要来尝这求而不得的痛?!   ☆、第十七章   在阿呆的引领介绍下,魏元才发现南都近郊的留山区还有个影视城,以及由此而形成的与别处不同的工作生活圈。   比如,附近的酒店旅馆里驻扎着大大小小的剧组,而本地的演员工会里,自然也吸附着众多或为糊口或为梦想的群众演员。   阿呆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与旁人不同的是,阿呆是土生土长的留山镇人,从小看着影视城一点点扩大地盘,一点点兴盛起来,也带动着从前的留山小镇成为南都不可或缺的留山区。   因为感兴趣,从小阿呆就经常跑去人家剧组看拍戏,工作人员看她小,也不如何赶她,偶尔还能客串下小路人。   如此得了地利,自身也有几分颜色,又有个本家阿伯就是群众演员的头头,没兴趣读书的阿呆中专毕业就当起了群众演员,开始混迹于各个或大或小的剧组,接触这常人接触不到的圈子。   她最先只是普通群众演员,再是群众特约演员,又做了一段时间跟组,常驻于某个剧组,跟着剧组四处取景拍摄,打杂的同时也努力多学点东西。   如此兜转五六年,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阿呆已经可以算得上是群演届的大拿了,演过了很多有一两句台词的小角色——是的,有一两句台词就可以算是角色了——让那些新群演们羡慕不已。   如今,只要阿呆不挑剔,哪怕是不忙的时候,也是每天都能接到活儿干的,虽然辛苦些,倒也能称得上是一份让她开心的工作。   因而这天,魏元就跟着阿呆,来了一次剧组一日游。   因为照顾玉环惯了,又因为旧日赋予他的男强女弱的意识,除了在健身房工作时为了避免误会,于平常的刻谨守礼外还多添了几分严厉沉默,在日常生活中,魏元对女生都愿意在保持礼貌距离的情况下给予十分的照顾。   奈何,这一日,注定魏元照顾不了人家阿呆姑娘多少,很多时候,都是她照顾他的。   比如,出门去演员工会群演集合点,就是由阿呆骑着电动车带着魏元去的。   ——这对魏元来说,其复杂感受不亚于被个柔弱姑娘带着骑马,平白觉得自己无用了许多。   ——所以,有空也学一学骑电瓶车吧,魏元默默地想。   一时到了演员工会,阿呆并没有带魏元往里走,而是就在临近的小超市里寄存了车,于小超市门口坐下来等。   “等会儿有人来接的。”阿呆解释道。   魏元点点头,自觉地去买了两盒牛奶并两块糕点,用店门口店家提供的微波炉热一热,给了阿呆一份。   阿呆眉眼弯弯地笑着接过来,很开心的样子:“谢谢魏大哥,你真细心。”   两人都是吃饭快的人,几口解决早饭,刚扔了垃圾,就见一辆小面包车吭哧吭哧开过来。   阿呆挥挥手,那车就驶近前来,然后‘嘎吱’一声停下。   阿呆就转头招呼魏元上车,只不过这眨眼的功夫,司机——一个年轻的光头——就已从车上奋不顾身地跳下来,直奔阿呆:“小呆儿,让你久等啦,来来,我来拎包,要不要喝水?吃过早饭了吗?”   其殷勤之意格外溢于言表。   阿呆却并不领情:“行啦行啦!我自己拿,废话那么多!”   又跟魏元介绍:“这是阿光,我哥们儿!”   魏元就朝阿光点点头。   阿光立马斜觑他一眼:“这谁啊?新来的?”   “他,你叫他魏哥吧,我朋友,不混这圈儿。”   “魏哥?”阿光有点阴阳怪气,哼哼两声,才跟阿呆道,“好,看你面子,上车上车吧!”   车里已经坐了几个男群演,但跟阿光似乎并不相识,阿呆不喜欢坐阿光给她留着的副驾驶位,阿光就不客气地哄了人起来让位置,将阿呆安置好。   魏元因是跟着阿呆的,也‘被’蹭了个好位置坐。   原来今天阿呆接到的戏,并不在影视城拍,而是在离这边约莫有一个小时车程的山里,所以需要这么早就动身。   他们这几人到地头时,已是六点多,因为之前剧组人员规定的到场时间是七点,阿呆和阿光怕迟了,一停了车就忙忙往山林间的指定地点赶。   结果到了地头,除了同他们一样早来的群演,再没别人了。   “啧!又被溜了!”阿光郁闷地哼哼两声,招呼大家随意休息。   旁边有先来的认识阿光的群演过来递烟打招呼,阿光偷眼看了看阿呆,见她丝毫不理会他,心下郁闷之余,就也随着去抽根烟解解闷。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旭日初升,又还未有过多的人烟打破这原野的静谧,这眼前的景象,就很有种原滋原味的意趣,在如此的天朗气清的映衬下,分外优美怡人。   魏元站在那里,眼中见着这美景,心下就又惦念起玉环来。   说起来,如今恰值仲春,正是踏春赏景的时候,这段时日忙于工作,倒忘了带娘子出来游览一番。   ——这样,也算是得了一次正大光明的与娘子独处的机会。   魏元在这厢默默地畅想着,阿呆就在那厢静静地陪坐着。   她并不打扰他,只在一边看着他,看他嘴角渐渐显出点笑意来,她就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起来,然后偷偷地取出手机,轻轻给他拍下一张照,并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一个赞。   ——我那会儿怎么就会想到了这么好的主意呢,她乐呵呵地想着,真是越来越聪明能干了,嘻嘻!   如此呆坐半晌,一直到了八点多,剧组的人马才渐渐到达。   一众人等到了地头,也不忙别的,先发盒饭吃饭。   魏元和阿呆已经吃过,就不去凑那热闹。   阿呆自去找服装车换装打扮,魏元不用跟随,心下又难免好奇,就四处走走看看。   他胸前挂着阿呆帮他准备的演员证,剧组人员以为他是群演,就也没在意,只是嘀咕几句类似‘这年头群演的颜值也是越来越高了’之类的话。   场务们正从路边停着的车里往山林间指定地点搬轨道、摄像机、摇臂之类设备,魏元想着今日还没有晨练,就也上前搭了把手。   有些设备装在箱子里,重达几十上百斤,搬动起来完全能算是重体力活了,如此上上下下一连好几趟下来,魏元也是出了一身的汗。   虽然不是没有跟剧组献殷勤的群演或小演员,但像魏元这样闷声不响,只下力气埋头苦干的却实在没有,何况他还长得一表人才,要脸有脸,要身板有身板,场务们纷纷对他笑脸相待:“辛苦啦!”“辛苦你了!”   魏元就笑笑,简单道一句:“客气!”   “嘿,哥们儿!接着!”一时忙完,有个热心的场务丢过来一瓶水,顺势在魏元身边坐下休息,“你是群演?看着不像啊,倒像是武行的兄弟。”   “武行?”   “是啊,你看!”   魏元的视线随着场务的指点转到一旁武行的工作人员身上,看着他们一步步地推演着招式动作,力求花哨又好看,心下就不由一叹,原来,电视剧里看着深不可测的武打动作,只是这样而已吗?   亏他之前还紧张疑惑了好一段时日。   魏元摇摇头:“都不是……陪朋友来的。”   场务就‘哦’一声:“满足好奇心啊!”   “不过,”这场务又叮嘱他,“哥们儿,要是在剧组见到明星,千万记住,不能拍照!”   魏元对明星不明星的完全没概念,自然无不可地点头应了:“好。”   那场务满意地笑笑,拍拍他的肩,起身又去忙了。   魏元继续坐在那里,看着不远处换好了服装造型的阿呆摇身变成一个负剑女侠客,在副导演的指挥下从这边走到那边,再从那头走回这边,偶尔趁人不注意,还淘气地朝他挤挤眼。   魏元不由失笑,到底感叹一句,原来电视里的一幕幕场景,就是这样一点点的编排演绎出来的啊!   满足了好奇心,魏元就不再费神关注它事,而是另找了处远离众人的地界,坐在那里暗自修习起内功来。   不过,身在不合宜之处,他当然不会全身心地投入,在听到渐渐接近的脚步声时,他瞬间就睁开了眼眸,目光湛湛,锁定来人。   来人是个精壮汉子,因还未走近,身形犹隐在树木间,显得影影绰绰的,但魏元已经认出人来,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先前在推演招式的众武行中的一员。   魏元不由皱了皱眉。   这人行走间故意配合着身法放轻了脚步,显然是不愿被他发现,幸而他身含内力,耳力异于常人,倒是不虞发现不了。   只是,这样的行事,显然是有些鬼祟了,也不知他目的为何。   精壮汉子姓陆名战,五岁拜师,到如今四十不惑,已在武之一道浸淫了三十多年,日常除了被剧组请去当武术顾问,本身更是源远流长的南都陆氏武馆的馆长,自恃身手了得,且已很有了几分地位,近年就慢慢开始修身养性,不再如年轻时那般执着于意气之争,只是万想不到,今天居然还要他去偷袭一个年轻小辈,实在让他心下烦躁。   不过心下不耐归不耐,到底不能坠了名头,他的脚下放得愈发轻缓,身形辗转停顿,几和树影相合。   ——当然,速度难免就慢了两分。   魏元:“……”   ——这人,是来秀身法的吗?动作能不能快点!   于是,待陆战好不容易‘身法精妙不易让人察觉’地来到了他要偷袭的人面前,就见那人已经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看了。   陆战:“……”   ——说好的偷袭呢?!摔!   陆战当下不再犹疑,蹂身而上,出掌如风,势将魏元一举拿下!   魏元当初能够资格护卫贵妃,自然堪称身手不凡,但在高手如云的大内,他并不能算是其中的佼佼者,因此,于武事上他从来不敢托大,只是……   魏元一边应付,一边旁观陆战的身法路数,于心下默默摇头,只觉相较于曾经一同喂招演练的同僚,这人的动作又呆板又温吞,实在让他提不起与之相斗的兴趣,再者,他想知道的只有陆战的来意,自然就更加无意与他纠缠。   呼吸间,魏元已运力于掌,瞬间揉捏成拳,陆战掌风刚至,魏元已一拳轰至他的丹田,刚隐于内的拳风,实实在在地轰在要害上,只听得陆战一声闷哼,就已委顿在地。   陆战:“……”   陆战羞愤欲死!   三十五年,整整三十五年的修炼,居然就败在一个年轻小儿的十招之内!!   师父啊!你可害苦了我啊!   ☆、第十八章   魏元挑眉瞧了瞧倒在地上的陆战,为防万一,先上前出手如电‘唰唰’点了穴,让他丝毫动弹不得,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始问话:“你是什么人?为何要来偷袭我?”   陆战:“……”   陆战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魏元的问话上好吗!   他努力动了动身子,发现真的完、全、不、能、动弹之后,忍不住使劲眨了眨眼睛:刚才,真的真的不是他眼花?!真的只‘唰唰’点几下之后,他就只剩睫毛能动了?!   “哈哈,年轻人,幸会幸会!”   这爽朗又有些突兀的招呼声,当然不是出自羞愤欲死之后又惊奇不已的陆战。   魏元神色不变地看向不远处的灌木丛,就见其后转出一个头发花白却红光满面的老人来。   “哦哟,”对上魏元仿若洞悉的目光,老人步下一顿,语气里却更显了几分亲热,“看来小友着实功力非凡啊,江山代有人才出,我这老头子啊,还真的是老了!”   魏元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陆战挡在自己身侧,以防被老人突然抢去。   之前魏元不愿与陆战缠斗,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发现了隐在暗处的一道隐秘气息,而他直接一拳轰在陆战丹田的凌厉手法,也是为了震慑气息的主人。   如今看来,这气息的主人就是这老人了。   而老人与陆战也定是相识,瞧其本身也很有几分磊落,见人伤了,就主动现出身形,如此,他拘有陆战在手,暂时就也不虞老人有什么动作。   老人见魏元戒备,就也不再上前,只又是哈哈一笑:“小友这般看得起陆某,倒是陆某的荣幸了。”   魏元微微一让:“不敢!”   “这人是我的徒弟,”老人倒也不藏着掖着,不等魏元发问,就主动解惑道,“我是南都陆家掌的掌门人陆八虎,不知小友可曾听说过?”   魏元思量了下,也直白地摇摇头。   陆八虎就又是哈哈一笑:“也是!小友定是古武世家的传人,像我们这般无甚传承的武人,自然无意留心。”   魏元顿了顿,还是道:“前辈谦虚了。”   他看了陆八虎一眼:“前辈一身刚硬的外功已出神入化,只差临门一脚就可迈入内家,听说过的人自然如雷贯耳,不过是我孤陋寡闻罢了。”   这话听在耳中,路八虎心下顿时一冽,实在心惊于他眼光之锐利,竟然只这一眼的功夫就能看透自己,看来这年轻人着实功力深厚。   陆八虎心下思忖着,面上却仍自哈哈一笑:“小友好眼力!”   魏元微微一哼,于其间暗藏几分内劲,明显欺这陆八虎不懂内功:“前辈过奖!我可看不清前辈为何要让尊徒偷袭我!”   这异常普通的一句话,因夹袭了外放的内力的缘故,却是听得陆八虎心神一震,几欲倒退。   陆八虎惊疑不定地稳住下盘,虽不知这普通一句话也能如此惊人的个中缘由,却也知定是因面前这年青人的缘故,当下示弱道:“既然如此,老头子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洗耳恭听。”   “诚如小友所言,我这一身外家功夫,经由近一甲子时间的修炼,于搏击一道已至臻界,奈何这临门一脚,于我们这些野狐禅来说,称之为天堑也是不为过的。”   “这与我又有何干?”   “小友莫急,”陆八虎微微苦笑,“这自然是不与你相干的,只是,今早我见你搬着重物来来去去,虽有出汗,气息却丝毫不乱,脚步也十分轻捷,顿时就想起门中先辈遗留的内功残篇中有讲,‘数息、听息练得火候,则无论如何跳跃,气亦不致辞喘促,下实则上轻。’”陆八虎看了一眼魏元,缓缓道,“我就想着,小友是不是已得这般火候。”   魏元反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陆八虎:“……”   陆八虎顿时双眸一亮,语意急切道:“这么说,小友确实修习了一身内功?”   魏元:“……”   老狐狸!居然是问这个!   魏元轻轻一咳,觉得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就点头:“是吧。”   陆八虎顿时虎目含泪:“小友!小友请受我一拜!”   魏元:“……”   吃惊不小的魏元忙让开去:“前辈,你这是做什么?!”   “小友,哦,不,这位贵人,贵公子!老头子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贵人,还望贵人海涵!”   魏元:“……”   继女人,小孩子之后,魏元发现这现世的老头子也十分有个性。   不过,既然不是敌人,又身在这盛世太平的和谐社会,魏元也不愿欺负个老头子,当下就拎了陆战起来,随手解了穴,扔还给陆八虎:“不要动武动怒,将养几个月就好了。”   陆八虎就哈哈笑了:“好!好!公子果然爽快!”   魏元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不想,陆八虎这老头着实缠人,又冠了赔罪的名头硬拉他去吃茶。   魏元推却不过,本意也想多了解现世武行,也就半推半就地应了。   只是他是言出必行之人,既然说了今日要陪着阿呆,喝茶自然就得约在他日了。   一旁陆战捧着肚子幽幽感叹:“年轻,真好啊!”   魏元:“……”   陆八虎则‘哦呵呵呵’暧昧一笑:“哎哟,这有什么,叫小呆姑娘一起来!”   他有力地挥挥手:“阿战,你去跟导演说,给我个面子,叫他给咱们小呆姑娘换个改天拍的角色!好点的角色!”   陆战忙凑上前,有点弱弱地说:“……师父,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魏公子的人就是我们的人!告诉他们,多照顾着点儿!”陆八虎中气十足地吩咐着。   一直旁观毫无插嘴余地的魏元:“……”   ——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报答了早上小呆姑娘骑电瓶车带他的劳累。   听到这个消息的阿呆:“……”   在去茶社的路上,她忍不住偷偷问魏元:“魏大哥……哦不,魏公子,你,你是什么人啊?”   如果说魏元对陆家掌陆八虎的名头丝毫不了解,相处时的客气纯粹是出于对老人的尊敬,那么,阿呆就相对了解了许多。   别的不说,只看常驻剧组的武指不过是陆战的徒弟就知道了,陆战这会儿出现在剧组,纯粹是财大气粗的剧组为了精益求精,特意请来当顾问的,他的主职还是南都陆氏武馆的馆长,至于陆八虎,就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没几个人能见到的。   那么,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对魏元这样一个看似毫无背景的年轻人这么客气?   内.幕,肯定有内.幕!   阿呆姑娘肯定地想。   魏元自然也是疑惑,一路都在思量见面以来陆战和陆八虎的一言一行,末了,倒也找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约莫,是跟内功心法有关的了。   武者对武者,多少有几分通感,魏元倒也能了解几分陆八虎的心思。   撇开那些神秘的所谓古武世家不说,现世武道,比起唐时,是鲜明可见的式微。   如陆家掌这一支,按陆八虎的说法,已经算是南都的第一大宗门了,但依旧只有外家功夫可练,并无内门心法传承。   而这陆八虎能在这样的条件下修炼到这只差临门一脚的地界,其天分,毅力,气运俱可称上上。   既然已经到了这般境界,已经能够略微窥得上一层风景的陆八虎,又怎甘心就此停下脚步?自然是孜孜不倦地想要更上一层楼的。   “近年来,我也拜访过几家能觅得行踪的世家,他们要么同我一样,只有外家功夫,只是更精妙一些,要么就需从小练起,还需配合着与之配套的外家功法才能习学,像我这样年纪大的,又学了一身功夫的,已实在不可为……难得在我快放弃时又碰上了你,自然想多问一句,恳请魏公子不吝赐教。”   在支开陆战带着阿呆去挑选茶点后,陆八虎便如此诚恳地直言道来。   魏元瞧着眼前红光满面,却刻意将语气放得像孤寡老人一样落寞无力的个性老头,默了默,还是点头了:“问吧。”   “魏公子的心法,我可能学?”   陆八虎一见他点头,就双眼发亮,直接得不能再直接地提问了。   魏元:“……”   ——老头子真的非常有个性!   不过,倒还真算问对人了!   他这心法,本是大内前辈高手特意为宫中卫士所创,不算如何高深,却胜在中正平和,一般军士均可习得。   陆八虎虽然年迈,但尚有这样气血丰足的身体条件,自然也是可习学的。   陆八虎这会儿正凝神屏息紧紧盯着魏元看,魏元不过眉目一动,还没出声,他就已惊喜出声:“能学?我能学?!哈哈哈哈哈!老子能学!!”   魏元:“……”   魏元到底不忍心打击他,遂默默为他添了添茶水,盼他喝点茶冷静冷静。   陆八虎也是真高兴,不管怎么说,这世上还是有人人都能习学的内功心法的。   他的坚持是对的,是对的。   陆八虎低头碰杯喝了口茶,悄悄拂去眼角的湿意。   冤家啊,你看,你看看,叫你不听我的,早早就去了,这下该后悔了吧?   魏元眼睛多尖,自然将他的心绪起伏完全瞧在眼里,只是,要教这老头子心法吗?   话说,当年,他是怎么习得这心法的?   嗯……对了!   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嘛!   这老头子想要学,可以啊,还可以让他教给徒子徒孙们,只要……   魏元心下一笑,渐渐有了打算。   ☆、第十九章   魏元在那头成了香饽饽,玉环在这头也是忙碌。   这两天她除了上班,还要跟着同样要上节目的几人在吴妈妈这边排演节目以便录制,同时也了解一些节目录制需知。   因为电视台所给的出场表演时间有限,吴妈妈就干脆让大家选定一首曲目,一个个轮着上去秀几个自己的拿手绝活,倒也简单省事。   不过也幸好这样,今日玉环正被兴奋的梁雯拉着买上电视穿的衣服,就收到了吴妈妈的紧急通知。   原来电视台刚打电话来,说是为了配合嘉宾的档期,他们这些人的录制时间也随之提前到了周五,也就是今天。   ——之前明明说定是下周一的。   玉环和梁雯两个当下各自回去带上舞衣,又急急赶到吴妈妈处,等大家都到了,就一起驱车去了电视台。   到了电视台,因为时间紧迫,玉环等人还来不及多看两眼,就马上被催促着开始彩排,跟着工作人员上台下台,一遍遍地熟悉节目流程。   站在演播厅里放眼望去,工作人员来去呼喝,参演人员或动或静,一切都显得紧张又忙碌,让人心神不敢有丝毫放松。   在这样的气氛之下,只跟着大家走了两遍流程,从来没被人这样‘指使’过的玉环渐渐就收起了和煦的微笑,显得有些‘高冷’起来。   ——有点累了。   只是,魏元不在这里,没有人特别照顾她,她也只能忍着罢了。   ——其他人也看不出来,还觉得她严肃着脸来来回回,看起来挺认真的。   如此,从下午三点一直忙到晚上六点,电视台送餐人员送来盒饭,玉环等人也才能休息一下。   玉环没什么胃口,就支头坐在那里喝了点水。   一旁金腾握着饭盒走过来,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下,出了汗的额头在灯下亮晶晶的,衬得他的笑容分外明朗:“姐,魏哥没陪你来啊?”   玉环点点头,不想说话。   金腾瞧瞧她,见她有些没精神,就往口袋里掏啊掏地,掏出来几块水果糖:“姐,给你!”   玉环瞧瞧他,见他的手又往前递了递,就伸手拿了一块,剥了糖纸含进嘴里。   舌尖上渐渐蔓延开的舒适的甜意让她终于舍得舒展开眉头,也愿意对金腾笑一笑:“好吃~”   金腾:“……”   金腾拍腿大笑:“哎哟,姐!你怎么这么好哄啊!给块糖就笑!真可爱!”   玉环:“……”   玉环虽然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但瞧他浑身都在笑的样子实在可乐,也忍不住随他笑起来,又嗔怪道:“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的。”   金腾‘嘿嘿’笑着,一边掰开筷子吃饭,一边还不忘多说一句:“姐,虽然你怎么样都美,但还是这样笑着的时候最好看了!”   玉环莞尔:“喔,你还知道不少呢!”   金腾就骄傲点头:“那是!”   因这一段小插曲,待七点半正式实录时,玉环的心情已然轻松许多,面对镜头时也能更好地展露笑容。   这节目叫‘娱乐观察’,主持人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人,叫郭朝,另有个叫刘涵涵的年轻女子同他搭档。   邀请的嘉宾有老中青三人,除了那个年轻小伙子因在节目录制前周到地过来与大家打过招呼,玉环知道了他的名姓,那位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妇人和另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子,玉环都不认识。   众人在后台候场时,梁雯一则闲着没事,二也是转移注意力缓解下紧张的情绪,有一句没一句地给玉环介绍了几句三位嘉宾各自的情况。   老妇人叫李东光,是个老一辈的昆曲艺术家,业界大拿,德艺双馨,还上过好几次春晚。   中年人叫秦明,知名影帝,其电视电影作品口碑都很高,还是个话剧界的牛人。   年轻人则是当红小鲜肉,夏立,年前刚凭一部以他为主角的古装剧迅速窜红,眼下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   玉环就搭一句话说:“那这夏立品性还不错。”   梁雯知道玉环指的是夏立给大家打招呼的事,认同地点点头:“是,都说他风评很不错,又勤恳又礼貌。”   如此偷摸闲聊两句,很快就有工作人员来引众人上台。   本期‘娱乐观察’节目的主题为‘大爱’,受邀而来的三位嘉宾都十分热衷公益事业,义演、捐款、当志愿者、建希望小学等等,可谓身体力行,也与节目主题十分相衬。   至于玉环他们,就同其他两小队的人一起,被分派给三位嘉宾,算是众星捧月中的星星吧,各自出节目,互别苗头的同时,也算是以身作则地给观众们宣传下“所有人都可以是参与并制造‘大爱’的一员”的概念。   玉环这一队因为以街舞义演闻名,领队的队长就是那个年轻的夏立。   而李东光李老师带领的则是几个地方某昆剧团的团员。   据说这剧团每次下乡演出,都会给当地老人院的老人们义演,这义举维持了十来年,已经成为他们剧团的一大特色。   那位秦明秦老师就带了几个从他捐建的希望小学毕业的大学生,这几个大学生每年暑假都会回到希望小学支教,并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捐书捐文具,改善学校环境。   总之,都是品德优良的人。   三个小队自我介绍之前的出场表演环节,早在下午彩排时就已录制好,播放时直接插播就行,这会儿大家就都穿着漂亮合身的礼服,由主持人引领着一一自我介绍过后,就站到各自队长身后充当绿叶。   待三位嘉宾各自长长的寒暄,宣传,表演时间之后,才又轮到三小队出面。   既然提前分了队,自然是有比拼环节的:   各队抽签表演节目,再由观众投票选举,三局两胜制,得票最高的小队将获得公益小金人奖杯,其余两队就是小银人小铜人。   ——当然,只是镀金或镀银,意思意思而已。   大家所表演的节目在先前就已经订好,就是三小队队员们各自熟悉和擅长的:街舞、昆曲、业余演唱,但最后哪队抽到哪个,就看各队运气了,若是正好抽到自己队擅长的,那自然得分能高些。   ——虽然其实这三者之间没有什么可比性,但让人瞧个热闹,娱乐娱乐观众总是可以的。   抽签的是三位嘉宾队长。   夏立年轻,自然是让前辈们先抽,于是李老师先抽了个演唱,秦老师抽了个街舞,剩下的昆曲就归玉环他们队了。   吴妈妈:“……”   昆曲这么高格调的东西,HOLD不住啊!   他环视众人。   众人皆摇头。   吴妈妈就看玉环:“你跳古典舞的,一点没接触过?”   玉环:“……”   “……那就唱李老师开场唱的那段吧,我记得的。”玉环说。   吴妈妈:“……”   对,人家过目不忘的!   于是他们这队派出场的就是玉环。   乐声渐起,玉环披一件水袖长衫站在那里,心下又过了一遍李老师之前的动作和唱腔,开始和着乐声缓缓吟哦:“……花繁浓艳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粲。新妆谁似?”她低眉敛目,眉尖若蹙,“可怜飞燕娇懒!名花国色笑微微,常得君王看。向春风解释春愁,沉香亭同倚栏杆……”   一段‘杨玉环’的唱词唱完,她又甩袖旋身,踱了两步方步,压了压嗓,紧接着唱‘唐明皇’:“……羞杀咱掩面悲伤,救不得月貌花庞……我当时若肯将身去抵搪,未必他直犯君王;纵然犯了又何妨,泉台上,倒博得永成双……如今独自虽无恙,问余生有甚风光!只落得泪万行,愁千伏!……我那妃子呵,人间天上,此恨怎能偿……”   “好!好!好!”   《长生殿》的两段唱词唱完,玉环长袖掩面,犹自沉浸在那一句‘泉台上,倒博得永成双’里,一旁李老师已拍案而起,击节赞叹。   大家微微一愣,也纷纷随之鼓掌。   玉环被掌声转回了注意力,稳了稳心神,整了整水袖,笑着欠身:“谢谢李老师,谢谢大家!”   一旁主持人郭朝控场道:“看来杨小姐这段唱的真是很好!……我们外行只是看热闹,不如李老师给我们点评点评?”   李老师这会儿已走到玉环身边,亲热地拉了她手拍一拍,点头道:“是啊,你们不知道,她这一场戏啊,完完全全地复制了我刚出场时表演的一举一动!”   “哦?你是说她记性很好,过目不忘,只刚才听你演绎了一遍,就记住了这场戏所有的点?”   “不止,不止,”李老师忙忙摆手,显得有些激动,“这昆曲啊,一言一行都是水磨功夫,一般人看到了,记住了,也做不到位,就好像让你临摹一张画,你要没功底啊,让你照着画都画不像。”   “哎哟,这比喻形象,那您的意思,是杨小姐之前练过?”   “没练过,我已经问过她了……你们知道,这说明什么?”   “什么?”   李老师将玉环的手攥得紧紧的:“这说明,在曲艺上,她就是个天才!真天才!”   大家:“……”   大家都有些懵了。   李老师却说得几乎有些热泪盈眶,她拿手背印了印眼角,转头问:“小郭,你可知我的师从?”   “那肯定知道,您师从昆曲界的泰山北斗,白墨,白大家!”郭朝一边利落地接话一边比了比手势,问导播这情况要不要暂停。   “对,我师父,四岁入行,十岁登台,十二岁崭露头角,十四岁就声名大噪!”李老师犹自沉浸在自己激动的情绪中,“你知道吗,这杨小姐的天赋,就同我那师父一样,曲调,过耳不忘!动作,一遍就会!”   “哟!那可厉害!”郭朝一边应着,一边也听到了导播暂停的命令,不由暗自松了口气:哎,这要再不停,节目的重点就要转到这杨小姐身上了。   于是歇了一歇,节目又重新开始录制。   新一次的版本里,在主持人的引导下,李老师对玉环的点评寥寥几语一带而过,很顺利就进入了下一轮的比拼。   这一轮李老师和秦老师都让夏立先抽,这次,夏立抽到了演唱。   ——其实预先就定好了,三种表演方式每队都会轮到一次。   吴妈妈转了转眼珠,又让玉环上:“去,唱秦明开场唱的那首歌!”   玉环:“……”   大家:“……”   恰坐在不远处听到的秦明:“……”   “去啊,就是要让大家对我们这队印象深刻!”吴妈妈推推玉环,又安抚大家,“大家别委屈啊,晚上我请宵夜!”   玉环:“……”   大家:“……”   于是,这一轮这队又是玉环上场。   秦明看到玉环接了吴妈妈脱下的西装披在身上,踱步到场中,原本靠坐在沙发上的他不由自主地就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听唱。   若说玉环唱那一段昆曲不过是照样画葫芦,那么这一首歌,在掌握的秦明的演唱技巧的同时,也多了两分她自己的演绎,别有一番迷人的韵味。   如今娱乐圈讲求多才多艺,所谓演而优则唱,唱而优则演,秦明虽然自己主张专心致志,但必备的才艺素质总是有的,自然也有几分耳力,听玉环唱了两句,就知这人的乐感,声音,条件都优于常人。   且还生就一张这样引人注目的脸,真没白叫了她那‘玉环’的名字。   秦明微微噙着笑,缓缓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在悦耳的乐声里打起了人的主意:   说起来,他的工作室里小演员不少,倒是还没有歌手,她外形条件这么好,又有实力,倒是可以拿来试试水。   心里打了这样的主意,在主持人郭朝问他点评时,秦明自然是盛赞:“非常有实力!堪比专业歌手!!”   郭朝:“……”   ——又来?!   吴妈妈立在一旁笑眯了眼: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玉娘,好样的!!   如此到了第三轮,夏立不出预料地抽到了街舞一项,郭朝特意过来跟吴妈妈说明一句:“换个人吧?”   吴妈妈笑得一副狐狸样,点头:“哎,好嘞!”   ——就算他不说,也会换人的,毕竟,玉环可不算擅长街舞,嘻嘻。   一旁玉环等人:“→_→←_←”   .   充实的忙碌间,时间飞快流逝,等玉环等人从电视台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吴妈妈依约请大家吃了顿宵夜,再开车挨个送人回去。   玉环回到家里,却见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安容每月都会有一个周末回家,此时不在,应该是下午回来就收拾了行李坐夜车回家了。   可魏元呢?   难道他已经回来过,只是又走了?   毕竟,他晚上总是要出去的。   ——玉环浅眠,有时睡到一半醒了睡不着,偶尔会出来倒水喝,自然也就发现了魏元会在夜里出门的情况。   玉环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看,看到上面除了早上的一通电话记录,并没有新的消息,就微微皱了眉。   若魏元回来过,见她不在家,又不知她去了哪里——他跟她打电话时,她还未接到电视台的临时通知,也就没跟他提起过——肯定会问她,如今既然没有新消息,就说明他定是一直没回来过。   这么晚?   玉环瞧了瞧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指向了零点。   她心里不免担忧,就给魏元拨了个电话过去。   然而,接电话的,却是个陌生的女音:“喂?”   玉环:“……”   “不好意思,打错了。”玉环忙挂了电话。   她将手机放到眼前,认真的瞧了瞧,发现新生成的一条通话记录正是她打给魏元的。   所以,并没有打错电话吗?   那——   那女音……   为着心下新生成的揣测,玉环一时觉得放松,一时又觉得失落,一时又不免生出一种‘果然情无恒久’的感叹。   摇摇头,玉环放下手机,不再多想,自去放水洗澡。   .   旧梦侵袭,让人无从抵挡,玉环无助地哭泣着,哀哀唤一声‘三郎’,情切切唱道:“纵然犯了又何妨,泉台上,倒博得永成双……”   “娘子?娘子?”魏元在玉环床头低唤,“娘子,醒一醒!”   玉环只觉有人钳住她的肩膀,欲推她进小佛堂,下意识反手一扇,喝一句:“大胆!”   魏元:“……”   魏元松开手去,捂了捂被扇得微微有些疼的脸,默默退了两步,才道:“娘子,你醒了?”   玉环这会儿已被自己的动作从梦中惊醒过来,躺在那里缓了缓气,才睁开眼来,然后一眼见到床头的魏元:“……你回来了。”   魏元点点头:“娘子又做梦了?”   玉环‘嗯’了声,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   魏元瞧她面带疲倦,就说:“眼下才五点,还早着,娘子再睡会儿?”   玉环摇摇头,拥被坐起来。   魏元就自觉地避开眼去,又退了两步,转身准备离开房间。   玉环坐在那里,理了理头发,又瞧了瞧已走到门口的魏元,犹豫了下,还是出声问道:“你,才回来?”   魏元停了脚步,侧过身来:“哦,是,是刚回来。”   他看一眼玉环,疑问道:“娘子?”   玉环摆摆手:“没什么……你在外面,记得注意安全。”   魏元就点点头:“……是。”   这日,两人在彼此相对时,都没怎么开口说话。   玉环只是单纯因为觉得不好过问人家的私事,就干脆不提了,而且周末是她上课忙的时候,上班下班的也没力气多说话。   魏元则是因为心里觉得委屈了。   他心念着玉环,连教人习武的条件都是要人效忠于她,发现她主动打电话给他过,先什么都不管地忙兴头头地回了家来,结果就见玉环正睡得香。   ——他这么晚不回来,她难道就不担心吗?   ——就算打过电话了,那他也没接到啊!   ——连做个梦,还不忘喝他一声‘大胆!’   魏元知道最后一条是自己迁怒了,但,还是觉得那声‘大胆!’好刺耳。   现世人人平等,失了皇权护恃的娘子待别人或许能够做到如此,但待他,因着一贯而成的观念,目光总不免是自上而下的。   这该是他早就习惯的,日常相处,他也总视她为他的娘子,处处护着,捧着,周到念想着,只是,论到感情上,他虽然有自知之明,知道娘子无意于他,但也还是希望她能对他笑的,不说对他笑得如何亲昵温柔,只要没有诸如‘大胆’之类的明显自上而下的说词,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只是如今看来,连这,约莫也只是他心底的妄想了。   不管平日里娘子如何柔善以待,她心底里,总还是觉得他的所念所为是冒犯于她的。   魏元黯黯然叹一口气,一时只觉心酸不已。   他的心酸玉环自然是丝毫觉察不到的。   哪怕偶尔觉得他今天相较于往常有些特别沉默,也不过是觉得‘哦,大概是他昨日一直在外,没好好休息,有些累了’的缘故。   ——毕竟,对于某个陌生女子的存在,她还是更倾向于乐见其成的,自然也就不会想去多探究竟,查知这人可能并不存在。   早饭后,琪琪就欢欣雀跃地过来了,要赶在玉环去上班前告知她一个好消息:“姐姐!我过区赛了,下周开始每周五去电视台参加总决赛!每次比赛都会直播的!!”   “哦?真的?真能干!”玉环笑着称赞她,为她高兴,“咱们琪琪真棒!”   面对称赞一向有些腼腆的琪琪这会儿笑得合不拢嘴,自己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问玉环:“姐姐,你到时候能来为我加油吗?”   “那当然,”玉环摸摸她的头,“不止我,你魏哥哥,安容姐姐都会去的!”   “是啊,”琪琪笑得开心又自豪,小脸红扑扑的,“我妈妈说,街坊邻居们听说了我的事,也都说要去支持我呢!”   “是啊,大家都看着你长大的,看你小小年纪都能上电视了,当然为你开心。”   “哈哈!我会努力的!”   “嗯,上台了要记住哦,你可是冠军呢!”   “对!我是冠军!我一定会拿到冠军的!!” 本文包由【新浪微博@仓鼠屯书推文扫文(http://weibo.com/579233223)】整理,每月1G最新完结小说分享(言情、耽美、男频、百合),欢迎关注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组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二十章   过了一个相对忙碌的周末,玉环应邀去李东光李老师家里喝茶。   大约是因她的天赋令李老师想起恩师,李老师待她还挺亲近。   李老师一生跋涉在艺术之路上,未曾嫁人,到了现下的年纪,身边已没什么亲人,她功成名就地退休之后倒是收了两个徒弟,只是她那两个徒弟现在正是头角崭露,十分忙碌的时候,因此,日常除了偶尔上节目、参加活动,李老师的日子过得并不算热闹。   眼下能有个让她愿意亲近的玉环出现,倒让她很是高兴,那天录制节目间隙,李老师就同玉环说了,让玉环有空可去看她。   玉环从不曾接触过曲艺,正是感兴趣的时候,且也不排斥多一个去处走走看看,因此也就欣然赴约。   一个是已经年迈,又早习惯了处处吟哦的慢节奏生活,一个则从来都是赏花观鸟,闲散度日的,这样的两人凑到一起,彼此相约喝喝茶,听听戏,兴致来时随性唱上一段,相处起来倒是十分投机。   魏元跟着去了两次,暗地里就打了两次瞌睡,恰玉环也觉得他碍事,就也自觉地不再跟着了,毕竟他也还有自己的事要忙。   魏元跟陆八虎商定了教授内功的相关事宜后,就辞去了健身房的工作。   毕竟这工作就眼下来看,时间投入偏多,产出却不算多,且内功的修习与简单教金腾动作招式不同,陆八虎从来没接触过,又有了年纪,不说要魏元时时看顾,魏元也总得能便宜行事才行。   ——且健身房里前来找他学习的多是女生,魏元总觉得有些不能习惯。   徐姐与他也只是萍水相逢,除了最初的一点心思,后面倒是帮衬的心居多,见他眼下另谋高就,她倒也没什么不舍,给他多结了一个月工资,就看他离开了。   ——两个月后,徐姐收到了魏元托王姐带来的礼物,是一张她一直想订位却订不上的私家菜馆的vip卡。   徐姐:“……”   这小子可真是出息了啊!   魏元现在的正职是陆氏武馆的武术顾问,由陆八虎带头供奉着,熟悉的热血的环境,粗来粗去的交际,日子过得可比在健身房处处受制于人要逍遥多了。   眼下魏元能自由支配的时间多了许多,日常除了陪玉环和去武馆,也有了几分心力关注到和他同名同姓的魏小哥。   从最初被救到现在,已经两个月过去,魏小哥的伤早好了,却依旧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每日里像个善财童子一样用继承自他老爹的钱在酒吧街花天酒地。   用他的话来说:“活了这么些年,我也就会这个了。”   实在让人无话可说。   魏元起先与他接触不过零星几次,可以眼不见为净,眼下空了,见的次数多了,就觉得有些碍眼起来。   既然碍眼,且念着这同名同姓,同祖籍的缘分,魏元就干脆利索地用武力镇压,将魏小哥从糜.乱堕.落里拎出来,勒令魏小哥跟金腾一样,每天都去武馆找他修习。   ——摔打摔打出出汗,也好将他脑子里进的水排出几分,魏元这样打算着。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除了金腾魏小哥两个小子,阿呆姑娘也自己找上门来,说要跟着学武。   因为有了陆八虎这大地头蛇作为靠山,魏元再不怕被人知晓他罩着酒吧街的事,因而就也不再在晚上才蒙了面过去,而是直接让金腾去武馆找他,同样的,那间郊区的房子,也没了用处,就干脆退了租,没再过去。   阿呆姑娘连日来无处找他,就打听着到陆家武馆来碰碰运气,结果正好迎面碰上,顿时就赖着不走了。   魏元打也打不得,骂也不好骂,人家一个姑娘家整天笑脸迎人,他也不好时时冷脸相待,没办法,只好随她去了,任她每天在武馆里来去徜徉。   阿呆长得漂亮,且十几岁就出来自己讨生活,就也不怕吃苦,武馆的师傅们还挺喜欢她,乐于指点她几招,偶尔在剧组碰到了,也会额外照顾两分。   又因之前陆八虎看着魏元的关系,让阿呆得了个不止说一两句话的角色,且这电视还算良心大制作,播出后不止红了几个主演,阿呆竟也有了不少自己的粉丝。   借着这东风,很快就有经纪公司看中她的潜力找上门来。   不过,阿呆却没有答应签合同,而是准备了资料,准备报考影视学院进修。   混了这么些年,她早已看明白,像她这样无根无底的人,单靠自己这样闯是闯不出头的,哪怕运道极好地红了,也会被人诟病,但如果能有个学院光环就会好很多。   磨刀不误砍柴工,如今有条件了,拿点时间出来读书修习,她是很愿意的。   埋头认真准备考试之余,阿呆自然也会放松放松,她放松的方式就是看魏元,看魏元,看魏元。   ——一副迷妹的样子。   这头魏元被迷妹追求,那头玉环也遇到了一个迷妹——琪琪。   当然,琪琪迷的不是玉环,而是玉环之前见过的夏立。   因为琪琪周五要去电视台参加比赛,自己又不认同妈妈的审美,就过来请玉环带她上街帮她买身好看的衣服,结果就在街上遇到了正拍戏的夏立。   起先玉环和琪琪只是凑凑看人拍戏的热闹,后来挤进人群,琪琪认出被镜头和工作人员围绕的正是夏立,自认真爱粉的她就说什么也不肯走了。   玉环虽无奈,但她从来好性子,就也随她意了,还跟着长了长见识。   明明已是温暖得很有些热意的春末,夏立却穿了臃肿的冬日棉服,俊朗的容貌在深色围巾的映衬下显得分外眉目分明,似乎可以看见他眼底蕴含的无边痛楚,而泪水,也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滴落下来。   他拖着脚的步伐一步慢似一步,最终似失去了浑身的力气一般跪倒在地,压抑无声的哭泣也变成了暗哑的失声痛哭,直听得人揪心不已……   伴随着熙攘人群中传来的一声卡,原本半跪在地哑声痛哭的夏立才重新站起身来,毫不讲究地吸了吸鼻子,朝围观路人呵呵傻笑了下,显得分外爽朗,而那几乎不过几秒前的深沉哀痛已经毫无踪影。   有许多路人都不由随着夏立笑起来,纷纷给他鼓掌,琪琪和其他粉丝样的女孩更是放声尖叫不已,力求让夏立看到她们的支持和热情。   玉环不得不承认,方才,她也真的是看住了。   这哭戏的感染力,还真不是白说的。   她对所谓演员的了解不多,看过几个综艺节目,听过几句娱乐八卦,只觉得那些光鲜靓丽的明星们也没什么值得特别让人推崇的人格魅力,不理解怎么就会有那么多人喜欢。   眼下冰山窥到一角,虽然还不算能理解琪琪她们这些粉丝的万分激动,倒也足以让她感叹一句:   真是哪行哪业都不容易,看着又光鲜又轻松,实则镜头背后也是吃了不少苦的。   ——不过,不管如何,也还是比不上梨园子弟的苦,近期跟着李老师了解了不少戏曲界情况的玉环默默地想,人家可是一年年实打实地打熬出来的呢,从来没有一炮而红的事。   等人马散场,天已经暗了,玉环站了这么久觉得有些累,就让琪琪打电话跟她妈妈报备一声,在外面吃饭了。   琪琪吃饭的时候还在滔滔不绝地聊着夏立的事,什么关爱粉丝啦,尊敬前辈啦,勤劳刻苦啦,优点真是一大把一大把。   玉环在她对面含笑听着,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不耐烦的,最后得到小姑娘一句欢喜的称赞:“姐姐,你真好!”   ☆、第二十一章   玉环不由莞尔:“哟,我好不好还要你说啊?”   琪琪嘻嘻一笑,吐吐舌头,不跟她抬杠。   一时吃完,玉环招服务生来结账,却被告知已经有人替她们付过钱了。   玉环顺着服务生的指点看去,发现替她们结账的那人正是秦明,心下不由道一句巧,刚见了夏立,这会儿又见了秦明。   那天节目录制结束,秦明虽然没有出面,但派了他的工作助理来跟玉环递了一张工作名片,说是若玉环有意往娱乐圈发展,可按上面的联系方式联系他。   玉环自然对娱乐圈没什么兴趣,这些天又跟李老师走得近,日子过得悠闲又有趣,早将这事忘在脑后了,此时见到,才又想起来,便过去打个招呼。   琪琪牵着她的衣角随着她走,一边小声碎碎念:“秦明?真是秦明吗?姐姐你认识他?姐姐你好厉害!居然能认识秦明!!那可是秦明啊!!不止是电视电影双料帝,更是拿了话剧界最高奖的秦明啊!!!”   玉环:“……”   玉环低头对她说:“乖琪琪,在心里默唱一首歌再说话。”   琪琪:“……”   琪琪听话地沉默了。   一时到了秦明面前,两人坐下,秦明又客气地为她们点了饮品,和气寒暄两句。   原来这家店正是秦明投资的高级餐厅,因为私密性好,多有演员明星过来捧场,这会儿他在这里,是过来同夏立见面的。   ——夏立之前就是他名下工作室的艺人,如今一举成名地红了,虽然不知能保持多久,但他作为老板,还是大气地先提出要和夏立重新定合同分抽成,以鼓励夏立认真工作,当然,更重要的也是为了留住人。   这些情况两句带过,秦明才问玉环:“杨小姐对这圈子真的不感兴趣?”   玉环点点头:“我自在惯了。”   “那真是可惜了你的天赋。”秦明笑笑,也不勉强,只是这样感叹一句。   “秦先生过奖了。”   一旁一直乖巧地保持安静的琪琪见两人的谈话告一段落,才插嘴道:“秦大大,能给我签个名吗?”   秦明看她一眼,笑得又温柔又和煦:“当然!”   玉环瞧着琪琪兴冲冲地样子,想了想,又提了一句:“秦先生,琪琪这孩子正参加电视台的歌手比赛呢,您有空看看?”   “哦?”秦明取了随身带的钢笔,一边在琪琪衣袖上签名,一边随口应了声。   见状,玉环微微一笑,简单道一句:“是个好苗子。”就自觉地不再多说了。   待秦明签了名,收了笔,见她只那一句就再没有下文,不由也笑了笑:“既然你都说是好苗子,那我可真得看一看了。”   玉环就笑言一句‘麻烦’,又让琪琪起身谢过,因着人家这般客气有礼,自然也不愿多耽搁打扰造成不便,就起身告辞了。   秦明当然也不会多留她,只是又从口袋里拿了张名片给她,抬眸笑看着玉环:“既然有缘再见,就做个朋友?”   “……有幸。”玉环伸手接了,瞧瞧琪琪,又将自己的号码给他留了一个,“若觉得琪琪不错,秦先生记得联系我。”   “自然。”秦明笑应一声,站起身来,目送玉环和琪琪离开。   .   坐在回程的车里,玉环对着手里的名片,将秦明的号码存进自己的手机通讯录里。   ——相较于节目录制结束后收到的工作名片,眼下收到的这张只有一个号码和名字的名片显然就是私人联系方式了。   除了最初有意结识的安容,因缘际会熟悉起来的梁雯和琪琪,因工作相熟的吴妈妈等人,她在这现世的人际网,如今又因与李老师和秦明的结识,更扩大了两分。   大约,再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同土生土长的现世人一样,有同事,有同伴,有亲朋,有好友,出入随意,从容生活。   玉环兀自在这边看着窗外发呆感慨,琪琪在兴冲冲地将新鲜出炉的秦明的签名晒到网上,收获了一大片羡慕嫉妒恨后,终于有空闲多看了两眼那个奇怪的又戴帽子又戴墨镜还戴口罩的司机。   这会儿天已经完全黑了,虽然车外霓虹处处,车流如织,依旧很是热闹,但在这安安静静的车内,瞧着那个奇怪的司机,琪琪还是觉得后背生出点凉意。   她不由自主地往玉环那边蹭了蹭,偷偷用手机给玉环发了个短信:“姐姐,那个司机好奇怪,会不会是坏人啊?”   被短信铃音提醒的玉环回过神来,拿出手机看了看,不由也瞧了一眼那司机,还真是有点奇怪!   她坐直身体,仔细打量了下街景,发现路倒是没有走错,正是往她们住的小区去的,就给魏元打了个电话。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个陌生的年轻女声:“喂?”   虽然只有一声,但向来对声音敏感的玉环还是能听出,此时听到的女声,就是之前那次她给魏元打电话时听到过的那个陌生女音。   玉环不由微微皱了皱眉,犹豫了下,还是问道:“阿……魏元在吗?”   电话这头,阿呆握住手机的手紧了紧。   是她,是之前说打错电话的那个人!   这人的声音实在太好听,让她虽然只听过一次也能肯定地认出来,更何况,那次魏大哥在看到电话后,不管犹自兴奋要拉着他指点切磋的陆八虎,立马就收拾东西走人了。   ——就是去见她的吧?   声音这么好听,人也肯定好看。   阿呆看了看场地上正看着金腾和魏小哥对打的魏元,心里不由一酸,下意识说道:“不好意思,你打错了。”   玉环:“……”   玉环错愕地看着被挂断的手机,心里着实生出一点恼意:这人……   ——看着人名打的,怎么会打错?   玉环当下就删了魏元的号码,眉目冷凝:   罢了,既然他这么忙,连看个手机的时间也没有,她也就不多打扰了。   ——说到底,在这现世,他又是她的谁呢!   “啊!!!”   突然而起的锐利又刺耳的尖叫震得玉环打了个哆嗦,急急转头看琪琪:“怎么了?怎么了?”   “他!他……”琪琪嗖地趴到前座椅背上,探头看司机,“是你?!郭朝!!是吗?真的是你吗?”   玉环微微一愣,郭朝?那个主持人?   奇怪的司机苦笑着拉下口罩:“小姑娘,不要叫那么大声,郭叔叔我差点手滑撞到栏杆上去!”   琪琪:“……”   “呀!呀!!真的是超哥啊?!”琪琪安静了一秒,还是叫得很大声,“超哥!我稀罕你!!”   郭朝:“……”   “好好,我知道了。”郭朝无奈安抚她,“坐好,先坐好啊。”   玉环:“……”   玉环默默松了口气。   好吧,还真是那个主持人郭朝。   ——不是什么怪司机。   琪琪和郭超的对话还在继续。   “郭叔叔,我叫你郭叔叔了哈~你在拍节目啊?什么节目啊?什么时候播?我肯定要看好多遍!”   “哦,那你可要记住了,我们的节目是‘小人物,大挑战’!就在省台播,每周四晚八点,下个星期就开始了。”   “好好好,那除了你还有谁啊?有夏立吗?”   “哟?小姑娘喜欢夏立啊?”   “是啊!”   “那你刚才还说稀罕我?”   “哈哈,郭叔叔你不要这么小气嘛!那我还喜欢秦明呢!”琪琪兴奋地拉长袖子,“叔叔你看,我还有秦明的签名!”   “啧!那要不要我的签名啊?”   “要要要!当然要啦!”   玉环在旁瞧得莞尔,觉着这两人还真是不见外,一对上话,立马就跟熟人似的。   ——看来琪琪的腼腆也是分人的,遇到和气的人,立马就暴露本性了。   一大一小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地头。   “叔叔,你们是有任务的吧?要不要多给一点钱?”琪琪赖在车上磨蹭着不肯下去,继续找话聊。   “小姑娘蛮聪明嘛!是有任务,不过多给是不用给了,照单子给吧!”郭朝点点手表,示意时间紧。   玉环推推琪琪,示意她下车,自己拿钱包付钱。   琪琪还想嘟个嘴表示一下不舍和委屈,但想想又忍不住笑了,今天真是好运啊,接二连三遇到喜欢的明星!   郭朝接了钱,一边找钱一边跟玉环搭一句:“又见面了!”   “是啊,真巧!”玉环笑着点点头,又道别,“那再见!注意安全。”   “哈哈,好好,再见再见!”   送了琪琪回家,玉环回到自己屋里,安容正一边敷面膜一边刷网页,见她回来,就招呼她:“玉娘,来看,你的节目网上也有了!大家都说你长得漂亮呢!”   昨晚八点玉环等人之前参与录制的节目已经播出了,琪琪还特意跑过来跟他们一起看了。   到这会儿网上的播放量也很多了,视频下除了各家粉丝的留言,还有不少路人对玉环的点评。   “这颜值,舔屏!!!”   “好厉害!天赋这么高!李老师都赞不绝口!!”   “噢~我的耳朵已怀孕~”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电视!”   “女神!女神!!!”   “真是高手在民间啊!”   类似的评论还有不少,又热情又顽皮又直白的语意,直看得玉环一愣一愣的:哦,居然被这么多人喜欢了。   ——可这喜欢,是不是生成地也太迅速了点?   安容也在旁边笑叹道:“你真是我见过的最美最有气质的人了!”   又说:“你要不要开个微言?大家都在搜你呢!你看,都上热门话题了。”   “跟别人分享生活?”因为经常能看到安容发微言,所以玉环多少了解一些,此时就摇摇头,“算啦。”   “那我可以放你和我的合照在微言上吗?”安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你知道我开网店的,想增加点人气。”   “……好,你放吧。”玉环点点头。   虽然因由来的观念不习惯自己的小像教人人可看,但这也只是她自己的别扭罢了,这现世,人人都是对此不以为意的。   ——况且,不说安容之前就帮了她很多,在安容开了网店增收后,她的绣品和书画作品同样也放在店里寄卖,自然是要支持的。   ☆、第二十二章   这天魏元又是很晚才回来。   玉环躺在屋里听到他打开沙发铺床的动静,不由又想起了之前听到的那个女音。   能拿着他的手机,帮他接电话,定然是关系不浅的吧?   玉环翻了个身,瞧了瞧窗前桌上丢着的手机。   那会儿,自己直接就把他的电话删了啊,那是有点生气了吧?为什么要生气?因为她在他心中不再是第一位的了?因为他心里更念着其他人了?因为她都还没走开,他就已经先走一步了?   玉环摇摇头,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无理取闹。   做什么这么霸道,该为他高兴才是。   这样想着,她就坐起身来,下床去拿了手机,按着记忆重又将魏元的号码存了进去。   大概是她起床的声音被魏元察觉,房门被轻轻地敲了敲,继而传来他小心翼翼的声音:“娘子,吵醒你了?”   玉环只觉心下微微一暖,虽有些不知何起的莫名,却也是让她欢欣的,就应道:“没,快睡吧。”   魏元就应一声‘是’,没再出声。   玉环放下手机,也重回到床上去,含着微微的笑意,继续睡了。   与他相依相伴这么久,总是有些情谊在的,自己想着要独立是一回事,乍然察觉他真的即将或已有自己的生活又是另外一回事。   大约等时日久了,习惯了,也就好了。   .   为了趁热打铁,吴妈妈在节目播出之后,就让玉环停了一个月晚上的舞蹈课,转而专门到广场去做义演,让那些或好奇或慕名而来的人都不至于失望,借此扩大团体知名度的同时,也吸引更多的路人加入成为同伴。   既然领着人家的工资,做的又算是好事,玉环自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是又另外拜托了吴妈妈和同事,将暂停的课程重新分派了下,好让她目前带着的几个学生在停课的几天也能有课上,不至于生疏了。   自从决定以前世擅长的歌舞立世后,玉环日常看的书就更偏重于舞乐方面的了,于是她发现,因为受到西方歌舞的冲击,能流传至现世的古舞和古曲所存无几,实在让人心痛。   于是在义演时,玉环不再随大家跳更能炒气氛的现代热舞,而是多跳古舞,或原滋原味的,或根据现代古典舞曲改编的,总之,凭着她两三小时就能编出一支新舞的速度,广场上的观众每日都能见识到不同的舞姿。   吴妈妈在发现了这一点后,特意让她到舞蹈工作室内设的小舞台上重新一一演绎一遍,同时请来一个摄影助手将这些舞蹈全部正式录制下来,配上讲解,放到工作室网页上的宣传栏里,以作推广。   有没有为舞蹈教室吸引生源,玉环不知道,她知道的是这几段视频在经过梁文、金腾以及各个同伴熟人的转发之后,渐渐开始在网上流传起来,并且有越来越火的趋势。   且网友的评论也多是‘膜拜大神!’‘民间高手!’‘又见女神!’之类的相对正面的评语。   这让她在排演新舞时不得不更加用心,毕竟,有好多人看呢,总不能有什么不太好的或者出错了的让人看笑话吧?   偶尔两天觉得累了,或者没有新想法了,她也会暂停舞蹈,改为歌唱。   她也不唱流行曲目,只是就着话筒清唱唐时的小调,或悠悠扬扬,宛若天籁,或响遏行云,绕梁三日。   而不管唱歌跳舞,这一月来,为她驻足的路人不知凡几,为她鼓掌的观众越来越多,更有不少人日日前来,只为聆听她美妙的乐声,欣赏她的妙曼舞姿。   因她这堪称火热的效应,市电视台又发来邀请请她上节目。   这次节目叫‘我是大神’,是个专门介绍民间红人的娱乐脱口秀节目,其主持人就是之前和郭朝搭档的刘涵涵,来的多是网红或者流浪艺人,相比起刘涵涵同郭朝一起主持的相对高大上的‘娱乐观察’,这个节目收视率一般,毕竟请不来大咖,只胜在有这么个平台,让平时没什么机会触电的人也能当一会儿主角。   玉环这会儿对节目的大牌小牌自然没什么概念,但她在接到邀请后预先查了查资料,实在不喜欢那些和观众哭诉身世的流浪艺人以及那些或卖下巴或卖丑的网红们,于是就果断拒绝了邀请。   ——有那个和奇奇怪怪的人同台的时间,还不如多整理一支舞出来呢!   这日因有特殊的观众——李东光李老师,玉环特意穿了新制的舞衣,并好好化了妆,盘了头,将自己拾掇得整整齐齐的,才上台亮相,将自己最新排演的‘茶韵’一舞,演绎给李老师看。   伴着悠扬的乐声,玉环轻步上场,凝身作势。   玉指翘兰花,眉目低垂,那是古老茶树的一片新叶,在云雾滋润下渐渐苏醒,勾脚,出跨,涮腰,伏地,再回手,仿似新叶软软伸了个懒腰,继而就在春风中舒展开来,在枝头幽幽散着清香,杨玉出腿,提腕,立势,手上精致的小五花轻轻打开。   继而有微风轻起,枝叶轻颤,新叶蜷缩在半空中,却是被人摘取了去,杨玉轻轻呼气,双眉轻蹙,眼含痛楚,推手,再推手,拧身,涮头,踢后腿,身体直直展开,复又跌落下来,恰似突兀地失了依凭。   新叶一直蜷缩着,任那因炒制而生的种种痛楚在身周蔓延,杨玉也一直轻轻含着胸,肩微微颤抖着,手一节节攀升着又落下,连脚尖都要绷起来。   忽而一个大浪打过,热腾腾的水流不容拒绝地打开新叶,却又温柔地抚平它身上疼痛的褶皱,让它重新恢复了宛若犹在枝头的舒展绿意,杨玉一个硬踹燕,强势打开身体,错步,拧转,双手一节一节地打开,摊掌,流动,延伸,周身仿似在水中徜徉。   新叶身周的痛楚已渐渐褪去,想要欢喜,却仍犹疑,只因身体犹在水中来来回回,并无处着落,平转,小云手,涮腰,大云手,仰身元宝跳,再接大步平跳流动,杨玉的舞姿愈发激烈起来,踏步翻身,吸腿翻身,又再接半个紫金冠跳,直让人看得目不暇接,心神也随之紧绷。   一直到新叶终于沉淀下来,杨玉的面目表情才也渐渐恢复了平静安宁,身体节奏也愈加和缓,她双手平平画圆,眉目低垂下来,无悲无喜,流露着安定之后得来的一抹淡淡禅意。   所有的点都很轻盈,所有的连接都很连贯,所有的动作都很干净到位。   玉环平缓着呼吸,心下满意又欢喜,伴着连日来习惯了的热烈的掌声,她走到场边立着观看的李老师面前,笑问道:“怎么样?好看吧?”   李老师呵呵笑了:“好看,好看极了!”   李老师旁边还有一位瘦高个的老人,头发花白却精神奕奕,玉环也同样笑问他一声好:“白老师。”   这位白老师正是李老师的师父白墨的儿子,白浅,因为在曲艺上没有太好的天赋,他自己也对登台表演不是很感兴趣,就听从父母的安排,拜了管乐大师学器乐,如今就同李老师一样,在古典器乐圈子内,是十足十的大师级人物。   玉环先前有次同李老师去戏园听戏时,在后台用箫管吹了一曲紫云回,恰被白老师听到,就同之前录制节目时的李老师一样,连连感叹她的天赋。   之后,白老师更是爱才惜才地同她好好切磋了一番,还引她参加了圈内人举办的室内演奏会,很有为有才华却没门路的后辈作领路人的意思。   ——这让玉环都没好意思跟他讲,她最擅长的器乐并不是管乐,而是弦乐。   相较于李老师的和蔼,白老师相对更外冷内热一些,此时微笑了笑,朝玉环点点头,就道:“哎,既然有这么好的天赋,就不要浪费,还是要定下心来,走一走专业的路子。”   在因李老师的缘故认识了白老师,且因此而接触到了古典器乐的圈子以后,玉环也想过这个问题,到底要不要走专业的路子。   若真的要走,那是选择舞蹈还是器乐,又或者是歌唱,毕竟这些她都有基础,且都堪称优良。   只是,她自己知道自己的事,若选舞蹈,她已有了些年纪,身体条件已经不如年少时候那般,能支持她一遍遍地修习;若选歌唱,她觉得自己也坚持不了像大明宫里那些以李龟年为首的歌者那样,日日注意养护嗓子;而器乐一道,大概是因曾与圣人彼此酬唱相和,琴瑟和鸣的缘故,她私心里,总希望或为自娱,或以筹知己,乐于习学,却并不愿将其当成谋生的手段,因此,就也说不上一定要走精专的路子。   因尚不能决断,这会儿听得白老师的话,玉环也就只好笑一笑,回一句:“是,我也正想着呢。”   三人正在说话,场上却忽然闹腾起来,粗鲁的吆喝声不断冲击人的耳膜,让人不由拧眉:   “让一让!让一让!”   “让开!别挡道!”   玉环抬头看去,只见人高马大一拨人,由一个肥头大耳,双臂纹青的光头男带领着,个个拿着皮带拎着酒瓶,气势汹汹地扯开围观群众走近前来。   推推搡搡间惹得不少人抱怨连连,也有更多人瞧着人来势不妙,为防伤及己身,悄悄走开了。   几个男组员皱眉走上前去,还没说上一句话,就看为首那光头男不怀好意地一笑,拿着酒瓶的手一挥,就是一声:“砸!!!”   顿时“乒”“嘭”“乓”一阵酒瓶子砸地的响声,玻璃渣子四处飞溅,惊得有些胆小的人一下子尖叫起来,跳着脚躲远。   玉环不由也连连退了几步,下意识将李老师和白老师护在身后。   白老师人老了脾气倒还在,见状顿时大喝一声:“干嘛呢!砸场子?!”   同他一起喊出声的还有那几个年轻气盛有脾气的男组员:“干什么!!”   光头男‘呸’地朝人吐一口唾沫,看着人不得不退了两步,才嗤笑一声,道:“这是爷的场子,爷不乐意看到你们,你们趁早给我滚!”   他身后跟着的小弟们纷纷呐喊助威:“滚!”“滚开!”   在这声势浩大的助威声里,光头男吊炸天地挥挥手,众小弟立马又配合地安静下来。   “今天这是小意思,警告警告,要是明天还来,可别怪哥儿几个不客气!”光头男昂着头,斜着眼,继续放狠话,“到时候,可就不止这几个酒瓶子的事了——嗷——嗷!”   “不客气?!放你娘的屁!”   光头男狠话还没放完,就被早压不住火的几个男组员一拳轰在脸上,几个围着一个打,直打得他‘嗷嗷’叫!   其他小弟当然不干,忙不迭围上去救他们老大,带得其他组员并一些仗义的围观群众也一窝蜂地冲上去,场上顿时乱成一锅粥,吆喝的,痛呼的,还有拳拳到肉的声音,伴着还未关掉的充满动感节奏的背景音,堪称一出火热的街头火拼。   白老师虽然脾气急,倒也知道自己年迈,压着脾气,早早拿手机打电话叫了警察,由玉环拉着他和李老师一起躲远了些。   虽然男组员和几个群众对上这一拨混混,勉强算势均力敌,但到底比不过人家专业打架的,眼看就要落入下风。   玉环挡在两个老人身前,同几个女组员们挤在一起,瞧着眼前这火热的场面,心里急得不行,你说好好的,突然来这一出,这叫什么事啊?!   被火爆的气氛感染着,玉环着急忙慌之下,就只记得给魏元打电话了,听着铃声响了,才又记起一事,心下顿时念着可不要那个女的接电话了。   好在,这次接电话的真是魏元。   “阿元!”因为紧张与心急,在听到魏元声音的那一刻,玉环的这一声喊竟带了些颤音,简直就像忍不住要哭了似的,“阿元你快来!”   实在没经过这场面的玉环喊得急切又无助,却把电话那头的魏元吓了个半死:“怎么了?!娘子,慢慢说,不要急,我马上来,马上就来!”   魏元这会儿正在陆氏武馆里,对面盘腿坐着的陆八虎见他蹭地跳起来就跑,忙也站起来,问上一句:“怎么了?”   要是他没听错的话,是什么‘娘子’出事了?娘子?!不会是魏元要求他效忠的那个吧?!   魏元关心则乱,这么会儿功夫已急出了一脑门子汗,听到陆八虎的声音才想起来:“有没有弟子什么的在丽良广场那边?”   陆八虎忙道:“有有,有个分馆在那边。”   “那快!快打电话叫人到丽良广场去!有小混混找麻烦,该死的!!”魏元一边说一边穿鞋,话音未落,人已‘嗖’地消失在夜幕中了。   陆八虎:“……”   ——不是说内功的事要保密的吗?你这么张扬地用轻功,真的好吗?   .   等魏元提着气赶到玉环身边,小混混们早已被警察押走了,打群架受伤的男组员和群众们也被送去了最近的医院顺便录口供,李老师和白老师因身份特殊,被警察护送着先回去了。   玉环则照旧同那几个女组员待在一起,本来她们是录了简单的口供后留下来收拾音响设备的,但被那几个又及时又神勇,堪称从天而降地将一干小混混打趴下的陆氏武馆的弟子们拦住了。   这会儿场地上都是玻璃渣子,弟子们怜香惜玉——关键不知道哪个才是所谓的‘顾问夫人’,干脆就都护着了,仗着自己粗手粗脚的,下场收拾东西。   “娘子,你没事吧?”魏元来到玉环身边,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见大约没什么事,才放下心来,转头又利索地解了外衣‘唰’地披到她身上,怕夜风吹着了她。   玉环摇摇头:“没事。”   见他约莫是赶得急,这会儿还有些气息不稳,就又说:“让你担心了。”   魏元诚实地点点头:“嗯,是有点惊吓。”   玉环顿时就有些不好意思:“事来得太突然了……我没稳住。”   魏元低头替她拢了拢衣服,暗暗压住了想要抱抱她的想法,惭愧道:“是我不好,大意了,该一直跟着你的。”   玉环正要说话,旁边有女组员嘻嘻笑出声来:“玉娘,这是你男朋友啊?好温柔哦!”   玉环微微一愣,瞧了眼魏元,见他不打算开口,就也只是笑笑,心下无端有些尴尬,恰展眼见设备都已装箱放到车上,就道:“这车来时是谁开的?”   “哦,是XX,没关系,我们也会开车的,正好蹭车回去呢?要不要送你们?”   玉环数数人头,见已有五人,正好坐满那小巴车,就摇头:“不了,我们自己回就好!”   如此和人道了别,玉环又嘱咐一句让开车的女孩子到了家给她发个信息,才同魏元离开了。   魏元临走前特意找那几个武馆弟子问了名姓,一一记下来,想着要记得回份厚礼。   玉环也随他上前,周到地与众弟子一一谢过。   .   回程的车上,魏元问了玉环事情的经过,想了想,就又打电话找老金,让他查一查这次的事是怎么回事,顺便看看这些小混混有没有大混混靠着——如果有,他正好去讨债。   老金懂他言下之意,一一应了。   玉环坐在他旁边,静静听他说话,也无意去管他何时认识了这许多人——总是在她休息或休闲的时候吧,他总是比她更认真更努力地生活的,她只觉得之前一直紧张着的心神到这会儿放松下来,整个人都变得懒洋洋的了,又倦怠,又踏实,还安逸。   大约是因为这样,在因车辆转弯而碰到他肩膀后,玉环就有些眷恋那份温度似的,忍不住将头靠在上面不动了。   魏元:“……”   魏元浑身僵硬,差点连话都不会说了,草草同老金说了句就这样,就挂电话了。   娘子她,这,这是什么意思?累了?想睡了?是不是该喊她一声提醒下看看?哦,不不,不能喊,还是这样靠着吧,管她什么意思,有意无意呢,只要能想到并愿意靠着我就好了!   呵呵呵呵!   这一瞬间,魏元心里简直要笑开了花。   娘子,娘子~   也是因为玉环的这一亲近的动作,让魏元不再犹豫,在下车后,就将户籍身份已经落实的消息告诉她知道。   这是他用内功同陆八虎交换的。   举世难寻的内功心法换得的除了让陆八虎和陆战各效忠玉环十年之外,就是这个了。   之前他一直怕玉环在有了身份之后,会自己租房买房,不愿再与他同住。   眼下想想,玉环多少还是要他照顾,且遇事也难免依赖他两分,直接告诉她也好。   关键魏元也不愿有什么事故意瞒着她,而且他也知道,能有个正式的身份,对安定玉环的心来说有多重要。   玉环自然惊喜万分。   “那我们可以自己找房子住了?”   “是!”   “我们可以去各地旅游了?”   “是!”   “还可以坐飞机呢?”   “是。”   ……   两人一个惊喜,另一个随之欣喜地一问一答着,相携回到家里去。   ——哦,总算可以得个真正的完全属于他们的家了。   ☆、第二十三章   安容今天加班,也是刚回来,这会儿正在煮宵夜,见玉环和魏元两人神情愉悦地进门,就过问一句:“有好事啊?”   玉环笑笑,简单道:“想存钱买房呢。”   安容就说:“是该打算着了,你看你们俩,每个月买花买水果的钱都够我付房贷了。”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对两人来历的猜测已经从体验生活的富二代变到私奔的小夫妻,再到如今的落难青梅竹马,但不管怎么变,有一个观点是一直都固定的,那就是,这两人以前不是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逍遥生活的,就是从没被生活为难过的。   特别是玉环,琴棋书画等等各种费钱的爱好样样精通,生活中的各种琐碎细节则一点都不懂,上个班也跟玩的一样,一周总共也没几节课,还有点不舒服了,或者心情不好不想去了,就打电话请假不去了,十足十地以自我为中心,偏偏人家说话好听又动人,又长得那么那么美,稍皱一皱眉头,就看得人心疼了,人家领导不用说,自然也是一听就答应了,末了还不忘嘱咐她好好休息。   ——真是让人羡慕嫉妒,还恨不起来!   不过,这会儿想想,玉环这段时间上班倒是敬业多了,难道就是为了买房,知道要多干活多存钱了?   安容一边吃面条一边在心里吐槽,玉环也洗了手同在餐桌边坐下来,拿小叉戳魏元刚给她切好的芒果吃。   “水果好吃嘛!”   玉环眯起眼睛笑,吃得很满意,在这举目无亲的现世,各种各样的水果就是她的最爱!任何时候任何水果想吃就可吃到,真神奇!还不用被人骂祸水,真好!   安容被她近在咫尺的笑脸冲击得直晃神,默默地将自己的视线牢牢锁定在跟前的面碗里,才忍住了想一看再看的冲动,能够顺利地回话聊天:“既然要买房,魏元之前的辞职倒是冲动了。”   “没关系,他已经在武馆另外找到活儿干了。”玉环说着她今晚才知道的消息。   安容就点点头:“那还好,凭你们俩的收入,再少买点水果,过两年就可以攒出首付了。”   “两年?”玉环有点懵圈,她转头找因嫌面吃不饱正在厨房炒饭的魏元,“阿元,要两年哎!”   安容:“……”   ——不,玉娘,你误会了,两年只是虚指,一般起码四五年的。   ——所以说,你这么惊奇的语气是什么意思?两年很久吗?   “娘子放心,”魏元端着炒饭出来,“陆掌门前两天刚送了套房子给我,你去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另算,要是喜欢,过户一下就好。”   “哦,那还好,”玉环点点头,又朝他笑,“阿元,看来路掌门很看重你呢。”   魏元难得不谦虚:“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一边的安容:“……”   惊呆了好吗!要多看重才随手送房子啊!   还有,喜不喜欢是什么意思?!房子是不值钱的大白菜吗?!都白送了还要挑挑拣拣的?!   还还有,为什么收个房子都收得那么毫无负担啊?这不是给颗棒棒糖哎,接了也就接了,这可是房子哎!!   ——人跟人的差别怎么那么大啊,泪目~   回头见安容脸色有些奇怪,玉环才想起安容要用房租付房贷的事,就说:“你放心,这事还没定呢,我们要是不住这儿了,会提前和你说的。”   安容‘呵呵’一笑,僵硬地点点头。   ——重点错!   ——像你们行事这么周全的人,我完全不担心什么提不提前说的事好吗!   .   事不宜迟,第二天一早,魏元就带玉环去看了房子。   ——他早就想和玉环单独起居了。   ——他也早就受够了沙发床了!   房子原来就在隔壁香榭园小区,说是一套房子,其实还是个跃层,面积大,楼层高,又在顶楼,配着大幅的落地窗,看起来就很阔朗。   玉环喜欢它一层一户的设置和开阔的视野,且这边的生活圈子她已经熟悉适应,就觉得挺不错。   魏元看她喜欢,自然心花怒放。   ——这样,他和她的关系,也算是更进一步了吧?   不过,如今魏元也算能摸到几分玉环的心思了,知道在正式确定‘同.居’这件事之前,还有相关事项要先行说明。   看过房回来,耐心地等着玉环洗了手,换过衣服,在沙发上自在地坐下来准备开始看舞蹈视频了,魏元才走上前去,正色道:“娘子,我有话说。”   玉环便先放了按点的遥控器:“你说。”   魏元就坐下来,一脸认真严肃地问道:“娘子,你道陆掌门为何这般看重我?”   “为何?”   “因为我能教他内功心法,教他他能学的,且现世所存无几的内功心法。”   玉环‘哦’了声,有些不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   “……而我能修习这心法,正是因为我十六岁时被选进羽林卫,为了更好地护卫皇宫,宫中的大内高手特意传授的。”   玉环点点头:“所以?”   “所以,陆掌门看重的并不是我,而是这心法,我的所得,比如这房子,全因这心法而来,而这心法,你知道的,其实并不属于我,”魏元郑而重之道,“既然如此,娘子再不能因与我生分,就不愿入住。”   玉环:“……”   ——有身份有房子的喜悦之后,她的确因为这个犹豫过。   玉环一时有点恼羞成怒:“我何时与你生分了?!”   魏元看着她,不说话。   玉环:“……”   玉环:“我早前就说过,这现世无亲无故,你我既然相依生活,可以姐弟相称,是你自己不愿意。”   魏元还是看着她,不说话。   玉环知他眼中所指的思慕之意,忍不住哼他一声,也不说话了。   魏元见她有些生气了,就起身半跪到她身前去,锁着她看了一会儿,直到她忍不住躲了躲眼神,才低声唤她一声:“娘子。”   玉环只觉自他凑近前来盯着她看起,这身边的气氛就奇怪起来,让她不太自在,此时听得他放软了声音低唤,就觉得他示弱了一般,愈发要抬起下巴来,不肯应他。   魏元也不以为意,只是微微倾过身去,照旧凝视着她:“娘子,你对我,连一丁点儿的喜欢也没有吗?”   他试探地慢慢握住她的手,又问:“娘子,你无法容忍我哪怕一丁点儿的触碰吗?”   她的手向来是暖热的,可此时,被他的手握住的瞬间,却仿佛触碰到炙热的炭火一般,让她的心都微微瑟缩了下。   喜欢吗?   一丁点儿喜欢也没有吗?   无法容忍吗?   一丁点儿的触碰也无法容忍吗?   他的眼睛里包含了太多的情谊,连带着他的声音里也透出了万般的蛊惑,让她忍不住随他的话想开去。   “娘子……”魏元又低低地唤了她一声。   玉环因他的低唤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已近在咫尺,忍不住将身体往后靠了靠,似想要躲开他的笼罩。   可背后却是无法挪动的沙发靠背,并没有多少空隙容她后退,而眼前的魏元还在一点点靠近,直至彼此间呼吸可闻。   玉环不由心慌,忙忙伸手想要推开他,孰料却被他一把握住了,牢牢按在他胸前,被动地体会着此时此刻他如战鼓擂动般急促的心跳。   “娘子……”   玉环被他的气息笼罩着,清晰地看见他的喉结有些难耐地微微颤动着,原本微微瑟缩的心脏顿时也似被惊到一般,急促地激跳起来。   这让她有些喘不上气,忍不住似央求般出声:“阿元……”   魏元按着她的手霎时一紧,墨黑的瞳眸紧紧盯着她红润诱人的唇,只要往前,再往前一点点……   然而,他还是硬生生地退了开去,虽仍执着她的双手不放,也已算恭谨地双膝及地。   耐心地待玉环缓了缓气,他才抬首殷殷问她:“……娘子,末下自荐枕席,可否?”   什、什么?   被他一连串极富暧昧意味的动作惊到的玉环实在有些反应不过来,使劲想了想,才明白过来他刚刚说了什么:“你……”   然而,忍耐过后的魏元已经等不及,眨眼就重又欺近前来,这次他没有顾忌,也没有犹疑,直接循着冲动,不让自己后悔般地,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这算软硬兼施吗?   玉环退无可退,被动地仰首承受着他急切得毫无章法的吻,迷迷蒙蒙地被他紧紧揉进胸膛时,却意外地发现,她竟然并没有如她想象中那般排斥他对她的亲近与亲昵。   阿元……   玉环在他唇舌的辗转间艰难地呼吸着,恍惚又听到他跪在她身前,斩钉截铁地说:“碧落黄泉,末下职责所在,不过追随二字!”   原来,她还一直记得他说的这句话吗?   这还真是让她生不起推拒的心呢……   唔……   这样被他紧紧拥着的感觉,好像,也不赖?   ……   屋内风光旖旎,半开的窗外隐约飘过几句同样缱绻的唱词:“……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第二十四章   魏元自荐枕席,玉环同意了,两人就不好再继续跟安容同住。   好在陆八虎给的房子是精装修,玉环按她的审美重新替换并布置了下家居用品,没多耽搁就利利索索地入住了。   这房子在顶层,客厅又采用中空设计,即上下楼一体,再配上大幅的落地窗,白天光线充足,夜晚夜景美妙,这种阔朗的视野,总算让玉环不再因为环境的逼仄局促,而总是觉得心头压抑。   而这么阔朗的客厅,她铺满了地毯,却只放了一架九折屏,一张厚实的矮床,并一对精雕的花几,好在外围又沿墙列了一组矮柜,或排放书籍,或陈列摆件,倒也不会显得太空荡荡的,再合着地毯上织就的大团大团的牡丹花,反而另有种大气堂皇的感觉扑面而来。   楼下客厅餐厅和厨房供日常起居,楼上则是两间书房和两间卧室。   玉环将两间卧室打通,用帐幔分成里外两进,里间铺了软床,外间左右各设妆台和小榻,另有配套的洗浴间和衣帽间。   两间书房则一人一间自用,互不干扰。   因为发生了小混混砸场子的事,虽然事后查明起因只是几个街头艺人恼恨玉环他们抢生意,故意捣乱,但魏元还是特意去找了吴妈妈说明,让玉环少去街头义演,最好能不去了。   恰好也差不多一个月了,吴妈妈忖度着因电视节目效果而来的观众潮应该也过去了,就也没勉强,只说全看玉环自己的意愿。   如今天渐渐热起来,室外蚊虫也多,先前的一个月又着实尽了兴,怕热的玉环就也不太爱去了,除了上课那几天,其余时候多待在家里。   魏元这头除了三两天的过去武馆点个卯,看看陆八虎的情况,简直堪称足不出户,已经把金腾和魏小哥都丢给了武馆,最多偶尔想起了看看两人的习学进度,至于阿呆,就完全见不到面了。   而他每天待在家里,除了让钟点工变着花样给玉环做好吃的,就是想方设法地撩拨玉环。   无奈撩拨来撩拨去,玉环自不动如山。   她目前只对魏元的怀抱最有兴趣,总愿赖在他的怀里懒洋洋地看书打瞌睡,或在夜里由他抱着踏踏实实地睡个安稳觉,至于更进一步,她最多只能接受他又浅又温柔的吻,再多就不愿意了。   魏元:“……”   魏元欲.火焚身!!!   自作孽不可活,说的就是他!   泪目~   相较于魏元的水深火热,欲求不满,对玉环来说,这段时间,却是她过得最为舒心和踏实的一段时日。   不用再因自身身份的不确定而战战兢兢,生怕待人接物有哪里不周到,而引人怀疑;   也不用因魏元的思慕而时不时地担心犹疑,待他好些,怕他误会,待他太冷淡,又怕伤了两厢情谊。   如今,她终于可以同以前习惯的那样,任性生活,任性待他,再不用去费神担心疑虑什么。   而魏元总是喜欢看玉环高兴的样子的。   只要她能对他笑,又有什么是不能给她的呢?   ——独自在浴室里淋着冷水,魏元如是想。   .   觉得快乐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玉环接到琪琪打来的电话,才反应过来,喔,已经进入六月了啊。   琪琪一路过关斩将,之前就已经进入十六强决赛,每星期去电视台录制一次赛况,玉环等与琪琪相熟的人一次不落地去为她加油,待正式决出八强,节目制作方又邀请了声乐和形体老师,为八个选手进行为期半个月的集训。   如今,集训结束,选手们出关,即将重新踏上舞台进行对决,直到决出最后的三强。   不过,琪琪这次打电话来为的并不是比赛的事,而是签约的事。   琪琪形象不错,乐感也好,声音也甜美,秦明派出的经纪人在仔细了解了必要的情况后,终于打算签下她作练习生,至于什么时候出道,是以SOLO歌手出道还是组合出道,则再定。   琪琪之所以为难,并不是因为她妈妈反对,相反,在听说想和她签约的是秦明后,一向觉得秦明这演员(公众形象)不错的琪琪妈妈还是挺放心的。   而是因为与之同时,与比赛主办方有合作关系的A娱公司也抛来了签约的橄榄枝,其实也不止抛给了琪琪,八强中的其他七个女孩子人人有份。   A娱公司在国内算是比较老资格的娱乐公司,旗下明星歌手众多,这样的公司想签琪琪这样一个小菜鸟,不过是广撒网,所能提供的合约自然是十分苛刻的,连秦明工作室的练习生合约都比不上。   偏偏它跟节目有合作,甚至总决赛前三名所得到的出道约就是签在这家娱乐公司的,所以琪琪难免有些举棋不定。   现阶段过得十分愉快随性的玉环听了就说:“这有什么好犹豫的,不喜欢就不去了。”   又说,“你还小呢,还是打基础的时候,这么早就出道干什么?比赛完了取得好成绩,说服你妈妈同意你上音乐学院才是正途。”   琪琪犹疑:“……真这么简单?”   玉环肯定:“就这么简单!”   琪琪又忐忑道:“那会不会得罪他们?会不会影响我成绩啊?”   玉环就哼一声:“真要这样,不和他们签不是正好?”   琪琪就叹口气:“也是。”   听到琪琪叹气,玉环又有些心疼,跟琪琪结束通话后,翻出电话记录里秦明的私人号码看了看,还是没打,转而去抽屉里翻了翻,找出秦明最开始让人递给她的工作名片,按上面的号码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大约是秦明的助理,因有些捉摸不定玉环的来历,末了还是犹豫着把电话给了秦明。   “是你啊,怎么打这个电话?”秦明在那头笑得温和。   玉环就也和声道:“谈工作嘛,想着这个合适点。”   “哦?是有什么事?”   “想给您送点礼呢!”   秦明听了不由朗声笑起来:“这是要找我办事?……哦,我知道了,是为了那个小女孩子?”   “算是罢,”玉环说,“主要想请您提提意见。”   秦明却不搭腔,先问一句:“怎么说话这么客气?”   玉环就笑:“应该的。”   “跟我不用这样,”秦明略点一句,才说,“你想让我给你提什么意见?”   不待玉环回答,他又问:“要不要面谈?”   玉环就又笑:“那会不会太打扰了?”   “不会,时间地点你定吧,通知我就好。”秦明快人快语地说。   “那好,谢谢秦先生。”   “应该的。”秦明笑回她一句她的话。   .   玉环跟秦明约在一个她相熟的茶室,一则清静便于谈话,二则去茶室的多是悠闲度日的老人,少有追星的粉丝或追新闻的记者。   茶室当间一座琴台,围护雕花栏杆,古韵悠扬,四周散落茶座,软椅藤桌,简朴舒适,沿窗一圈小隔间,有竹帘轻卷,可以拢出一方小天地。   玉环之前跟着李老师一起来,每每选择近窗的小隔间,次数多了,倒像是有了一处专属位置。   窗台一点新绿,窗外鸟鸣幽幽,清灵的琴音缠绵在镶了古雅窗棂的大幅玻璃上,如有情人簌簌而语,让人的心都变得清明净亮起来,仿似被拂去了尘埃的明镜,格外通透。   在这样的环境里,无论是自己动手泡上一壶香茶,细品茶之一道,还是就单点一杯清茶,闲看茶香袅袅,都是十分能够让人心绪安宁的。   玉环为表礼貌,提前来了,但在这样清宁的环境下,又有琴声相伴,即便干等着,也不会无趣。   此间主人是一个退休的老教授,据说最初开这茶室只是为了能有处合心意的地头与老友相聚,经年的经营之中,倒是亏得多赚得少,他也并不太在意,不过这么些年下来,这茶室倒已也有了自己的特色,有些爱它的人,是不嫌路远也要过来的。   李老师就是如此。   玉环被她带着,就也对这茶室偏爱起来。   这老教授学史出身,是博闻强记,学识渊博之人,如今退休了,虽然因名气在外,有时免不了会被特聘,但还是多了更多时间能专心精研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琴棋书画,花鸟古玩,不说精通,却也精研,堪以师称之。   因李老师的引见,玉环与这老教授也是相识。   彼时,他正在琴台上得意洋洋地吹奏一曲新学的箫曲,还让原本在弹琴的师傅配合他,玉环因听得有几分耳熟,就问了一句,才知道就是道曲《风入松》。   敬他年长,玉环不好唐突,就只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奈何忍了又忍,终还是听不下去:虽然这曲子颤音连续繁绕,但也不至于这么艰涩勉强啊……   玉环问他借了支竹箫,回到自己座位上,放下卷帘,在小小空间里试了试音,在李老师的含笑注目下,将心下熟悉的曲调幽幽演绎出来,玉指翻飞如花,颤音流畅如水,演绎得精巧又绚丽,使扑入松林的风声千回百转,惹人幽思翩翩,复又静人心神。   一声赞叹,一声过奖,老教授和玉环相谈甚欢。   老先生悉知历史,又特别钟爱盛唐时光,于唐之茶道,也颇有兴趣。   为了能更好地重现唐时茶道,他还特意根据法门寺出土的唐代宫廷茶具模型,另作了新茶具,以供自己细细研究。   玉环也得以赏玩一番。      ☆、第二十五章   茶碾,茶罗,茶笼子,琉璃茶盏,轻茶托……   此刻摆在玉环面前的,就是这样一套齐全的唐时茶具。   起身迎了准时到达的秦明入座,与他寒暄两句,玉环便轻挽了袖,自一旁薄胎青瓷盆里仔细净了手,素手柔转,姿态古雅,将茶之一道漫漫演绎开来。   烤茶,碾茶,筛茶;   洁器,候水,淋杯;   终成汤花,均分杯。   秦明在一旁早看得目瞪口呆,不由击节赞叹,喝一声彩,方才举杯嗅饮。   玉环含笑浅看,因一番茶事而起的寥寥心事,于这似熟悉似陌生的茶香之间,终渐渐虚化。   所有的悲伤,都会留下一丝欢乐的线索。   所有的遗憾,都会找到一个完美的角落。   世间之事,不过看开二字。   如今,她有一室安身,有一人相伴,亦有三五好友酬情,已将生活过得十分安和,如此平安喜乐,应再无所求。   ……   身处演艺圈,秦明不是没有见过美人,无论妆前妆后,或多或少,总有或明艳动人,或温柔可亲的堪称貌美如花的女子,愿意同他亲近。   他对美色的抵抗力并不算太弱。   但像玉环这样举手投足无一不美,轻言浅笑无一不引人的女子,他还真是头一次遇见。   其实,最初在节目录制现场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并没有太什么特别的感觉,除了难免对美人脸多看两眼,最多也不过觉得她于歌舞上天赋不错;   到了第二次在餐厅巧遇,寥寥几句谈话,他也只觉得她温婉有礼,知情识趣;   但这一次,秦明喝着玉环泡的茶,却实在品不出什么滋味。   看着她泡茶时如行云流水般美妙的姿态,他始知何谓‘满眼春娇’‘娉娉袅袅’,看着她抬腕执杯,抬眸与他笑道一声‘请’,他才真切体会到什么是‘眼波盈盈如秋水’‘声如黄鹂娇啼声’,再看眼前美人如玉端坐,飘渺萧索萦绕眉间,他方能了解几分‘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的意蕴。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   秦明心下兀自感叹,对面玉环已结束和他的闲话茶事,话锋一转进入主题。   她这次与他见面,主要是为了打听一下A娱公司在圈内的风评,顺带也了解一下秦明名下的工作室对琪琪的态度。   虽然目前她与他尚算不上有什么交情,但看他之前有心替她买单,打电话时又主动提出见面,那么,这会儿闲打听几句,他总该是愿意告诉她几句真话的。   秦明知无不言。   伴着清凌琴声,如此面对面静坐,秦明发现自己的视线几乎难以从她的脸上移开,无论低眉浅笑,亦或眼波流转,都再再吸引他的注目,简直要让他如毛头小伙子般难以自持。   这样的情景之下,他只想自己说出口的言语能更加动听,惹她惊奇;举手投足间的动作能更加潇洒,让她能多亲睐一秒,实在是无暇多顾及其他了。   一壶茶很快见底,玉环将泡茶器具收至一旁,取了身侧的礼品袋放至秦明面前,温温言道:“听说秦先生喜欢饮茶,这是我明前出游时自采的一点云雾茶,不是什么名品,炮制手法也粗陋,图个简单野趣,秦先生不要见笑。”   “哪里哪里,”秦明忙摆手道,心下犹自有些意犹未尽,他接了茶,一边称赞几句,一边想着话题留人,末了道,“之前杨小姐说无意入圈当歌手,那不知对拍戏有没有兴趣?”   “拍戏?”玉环想起之前夏立的那场街头哭戏,唇角微扬,“好奇是有些的……”   秦明就接口:“我眼下筹拍着一部戏,有个角色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演,想想你倒挺符合要求的,要不要试试?也算帮我个忙?”   听他说得这般殷切,玉环眉间不由微微一动,旋即含笑点头,应一声:“好。”   于是,又和她约了再见试镜的时间,秦明才站起身来,出言试探道:“送你回去?”   玉环盈盈起身,抚了抚裙,浅笑婉拒:“秦先生客气了,只是,等下还要见见李老师……”   秦明了然,提了外套和礼品袋在手,举步先行。   玉环周到地打了帘子,送秦明到茶室门口,笑道一句别:“秦先生慢走。”   “好,好,你留步。”秦明也回个笑,目含柔情,又隐约带点意味深长。   玉环只作不见。   秦明的司机开车过来,替秦明打开车门,秦明往前两步,复又回头:“到时我让他来接你。”   玉环站在那里,浅笑颔首:“有劳。”   秦明遂满意上车,春风满面。   玉环回转身来,却有人从旁伸出一臂,一揽一收,将她牢牢锁进怀中。   玉环先是一惊,而后才放软了身子,任人拥着:“你怎么来了?”   “他对你有意。”   抱住她的正是魏元,此时微微皱着眉,显然有些不爽快。   闻言,玉环只是笑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魏元双眸一黯,也没再多说。   ——总归,他不过是自荐枕席之人。   玉环先前说的要见李老师显然只是托词,这会儿对着魏元,就直白说:“要喝杯茶坐会儿还是就回去?”   魏元点点旁边一处小隔间:“陆掌门和陆馆长来了,我让他们见见你,认认人,回头有事我赶不及,也可找他们。”   玉环道好,又正了正容色,才在魏元的陪护下,进了小隔间去。   小间内陆八虎和陆战正排坐喝茶。   若说陆八虎因自身武痴属性,对于效忠某人十年就能修习心心念念的内功心法并不觉得难以接受,反而认为相当划算,那么,对陆战来说,就相对不那么容易接受了。   大概是很早就接替陆八虎掌管并发扬陆家武馆的缘故,他本身更倾向于将武之一道当成事业来做,比如开分馆,广收徒之类的,包括他委派弟子常驻剧组作武术指导也是为了帮武馆作宣传。   不过,他如今也已是不惑之年,一路走来,风风浪浪也经过不少,不是什么目光短浅之人,自然也能明白,自家武馆能有一部人人皆可修习的心法,是一件多么难得且幸运的事。   何况,这对他将武馆发扬光大的目的也并不相冲,最多只是成本稍微高了那么一点点,但想想这十年能换百年,就也还是划算的。   因此,对于此番跟着师傅陆八虎来见玉环,他的心态倒也放得很平缓,不似最初那般暗含排斥。   而对玉环来说,她自然不知道魏元因怕他自己不能时时刻刻保护她而生的忧患,就也不太能理解魏元为什么要让人家效忠于她。   毕竟,在这可将发誓一词随意玩笑的现世,所谓的效忠,又能有几分可信,几分尽心呢?   所以,她还是按她的理解,将陆八虎和陆战视作与魏元做交易的人。   ——毕竟,那心法严格算起来,还是属于魏元的,他之前跟她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宽慰她罢了。   既然沾了他的光,那么眼下,自然就需要给他撑面子。   待进了隔间,互相介绍问好,双方便于绕茶几摆放的软垫上正坐下来。   玉环敛眉肃目地给魏元添了茶,又将自己的软垫朝他挪了挪,且靠后两分,摆出一副小鸟依人的随侍样子来,从旁给他细细剥着瓜子花生。   魏元:“……”   娘、娘子,你怎么了?   陆八虎和陆战则一副恍然的样子:噢,这就是‘娘子’啊!真个温柔小意的娘子。   两人斜眼看魏元:果然是古武世家的弟子——应该是嫡传的吧,出世历练居然还带个照顾起居的美人!   这样想着,两人又忍不住再看一眼玉环:啧啧!这样可人的小娘子,可不得人捧在手心里?   难怪,难怪!   两人相视一眼,自觉什么都明白了:人魏小哥可真是豪气啊,随随便便甩个功法出来给姑娘找两个保镖!   唉,这人跟人啊,还真是不能比啊!两人不由齐齐叹气,哀怨地瞥一眼魏元,万万想不到,都一把年纪的老骨头了,还要陪着人家小年轻玩一把浪漫!   魏元:“……”   ——为什么总觉得大家都脑补了好多的样子?   除了跟不上脑补节奏的魏元,另三人的脑补都十分足够,陆八虎陆战觉得魏元的身份愈加深不可测,玉环则觉得两个陆家人的态度真是出乎意料地软和,于是,彼此的态度也就更加地客气有礼,一时也可算相谈甚欢,圆满会面。   ……   待陆八虎陆战告辞离开,魏元转头看了会儿玉环,趁着她摸不着头脑,一把抓住就亲:“娘子,再不要那样婉婉顺顺地挨着我,为我端茶倒水,我会忍不住的。”   被突袭的玉环:“……”   ——知、知道了!说得好像你现在忍住了一样!……你手放哪里!   玉环没好气地推开他:“阿元!”   魏元‘噌’地收手,默默退开,低了个头,自觉在角落里盘腿坐了调息。   玉环:“……”   喂,要不要摆出这么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   玉环皱皱眉,无奈看他独自待在角落里,不免又觉出一些心虚来。   哎,真拿你没办法!   玉环犹豫了下,只好又悄悄挪近一些去,安慰地亲了亲他:“阿元~”   被‘突袭’的魏元:“……!!”   魏元欲哭无泪!   ——好不容易才稍微静下点心来啊!   他睁开眼,哀怨地看一眼玉环:娘子,你就是故意的吧?!   奈何他的哀怨神情实在不符他一贯的人设,近距离见到的玉环丝毫没体会到他‘忧伤’的心情,反倒忍不桩噗嗤’笑出声来,且越想越好笑,终于哈哈笑倒在他怀里。   魏元:“……”   魏元一副无奈的样子,哎地叹口气,伸手将玉环抱个满怀,心里却早又随着她的笑声盛满了欢快的情绪,连眼角眉梢都流露出几分喜悦之意来。   娘子啊,娘子。   真是拿你没办法。   魏元心说。   ☆、第二十六章   ……   陆丰对杨珺的惊鸿一瞥发生于一场旅途中的偶遇。   即使是现在,这么些年过去,陆丰也还是能够清楚地记得,当初,推开软卧厢门的那一瞬,眼里心里所感受到的那一份逼人的惊艳所带来的冲击……   事实上,原本一路追打嬉闹过来的几人,在包厢里那个女孩抬起头来的瞬间,都不约而同地静默下来,还是可笑的,目瞪口呆的静默。   那个女孩的肌肤,如雪一般地冰白,她完美的面容,是不属于人间的秀丽殊色。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却仿佛已经将旁观者带入虚幻的雪域高原,而她,便是天山上那一抹最灵透高远的雪晶。   若不是后面同学不耐烦又好奇的‘走啊快走啊’的嚷嚷声,陆丰甚至有种自己已经迷失在那一片雪域中回不来的感觉。   而就算回过神来,陆丰也是在万般踌躇之下才踏进门去,完全忘了这是他铺位所在的包厢,他那时只是觉得,这方小天地,是不容人踏足的。   一个软卧包厢,四个床位,按着票位,陆丰和简悦分了上下铺,林豪却直到入夜也没有回到对面属于他的上铺,而是一直窝在陆丰的那张下铺,拉着他打瞌睡。   一起去上厕所时,林豪偷偷告诉他,他不敢,不敢大手大脚地爬到她的上铺,睡在她的上铺。   那个女孩,本就已美丽得让人不敢直视,偏还似被冰封一般,周身有种剔透冰晶独有的冷凝凛冽气质,更让人不敢近前亲近,连说话声音大一点,都仿似是对她的冒犯。   ……   夜已渐深,车厢里的大灯已被熄灭,只余过道上昏黄的小灯,以及车窗外飞快掠过的霓虹明灭光亮。   林豪耐不住小空间里的寂默,已经抱着被子去隔壁找同学玩牌,陆丰半躺在床头,心不在焉地划拉着手表,眼角余光总是忍不住要去看一看阴影中的那个朦胧安静的身影。   从上车到现在,她基本没怎么动过,一直端正地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窗外,直到入夜了,没风景可看,她才微动了动身形,由端坐改为靠坐,眼帘低垂,似闭目养神,又似依旧在漫漫出神。   夜愈发深沉,车上的喧闹人声早已黯淡下去,陆丰半躺在那里没有动作,他觉得自己已经陷入梦中,迷迷蒙蒙间,隐约听到一个如玉般清泠浅淡的声音。   陆丰下意识地挣了挣眼,虽仍睡意朦胧地半眯着眼睛,却已让自己醒了神。   包厢的拉门被开了小半,有朦胧的灯光从过道上洒进来,让他勉强看到门外过道上站着一抹隐约人影。   “睡不着……站一会儿……”   陆丰下意识地向外侧了侧头,才看清那个站在过道窗前的袅娜身影,正是同包厢的那个女孩:“……知道了。”   那个玉般清伶的声音再次响起,平平淡淡的语气中,透着如她的人一般的疏离和清远。   她似乎是和人在说话,声音十分悦耳,遣词用句却十分简洁,似乎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缘故,总让人觉得听不够,忍不住想要跟她多说几句,另一人大概也是这样的想法,久久都没有结束对话的意思。   陆丰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下来,仿佛已经沉睡过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正就着夜色的掩盖,几乎肆无忌惮地看着她,在心中勾勒描画着她的身形,哪怕有的仅仅只是一个背影。   在行进的列车中,总是难以睡得深沉,因此,即便睡得晚,一向作息规律的陆丰也还是早早地便醒来。   已经可以称得上是青年的陆丰虽向来自诩成熟稳重,也还是第一眼便去关注与他仅仅隔了一张小桌的女孩。   她依旧是半坐半靠的姿势,衣裳整齐,形容端正,若不是看她完全闭合的眼帘,以及在腰腹间搭了一角的薄被,他会以为她仍是醒着的。   就着起身的姿势,陆丰就那样坐在那里,愣愣地出了一会儿神,他突然觉得,她就是上天最为精心雕琢的杰作,就连指尖的指甲都是那样完美,粉粉淡淡,仿若花瓣如簇。   ……   “卡!完美!”导演举起喇叭乐呵呵地喊,“杨咳,杨老师,你再坐一会儿,保持情绪。”   “其他人!其他人注意别挡位!”   “3号4号机补拍正面、侧面两组特写!”   “灯光注意!手部特写再拍一条!”   随着他的喊声,刚刚松懈几分的拍摄现场重又开始紧张忙碌起来。   而导演口中的杨老师,正是玉环。   在因为被叫名字而引起各种围观之后,大家就都客气地称她为杨老师了。   当然,这也和她身边跟着秦明的助理前后照应有很大的关系。   玉环所演的这个叫‘杨珺’的角色,就是先前秦明跟她说因为一时难找到合适的人选,所以找她帮忙的那个角色。   这个‘杨珺’在整部戏里的出场就这一会儿,完全是为了让男主‘陆丰’一见钟情,并作为其一生于政途上努力向上的额外激励而存在的。   所以,出演‘杨珺’的演员必须够美,以便让观众能够理解男主为何只因这短短一面就对她一生难以忘怀。   也必须够气质,让彼时尚是朴素大学生的‘陆丰’误以为她是某大官家小姐,最终因此错失,顺利成为一生的白月光。   一时戏拍完,因得以置身其中而充分满足了好奇心的玉环私下问了问秦明的助理,见可以走了,就去卸了妆,换了衣服。   再出来时,她上前同导演及一众人等集体欠身言一声谢,道一句别,才挥挥衣袖,不带一片云彩地走了。   翌日,剧组的官言上就放出了她的剧照,周围一圈夏立的剧照,配字‘夏立的白月光’。   ——是的,演‘陆丰’的正是夏立,这也是他从偶像派往实力派发展的转型之作。   这剧照九格宫甫一放出来,就引来无数夏立的粉丝及路人的围观。   有纯舔屏的:   “啊啊啊,男神好帅!女神好仙!”   “手玩年!”   “帅哭!美哭!妈妈问我为什么笑着流泪!”   有好奇的:   “咦,这女的没见过啊,有什么来头?”   “有感情戏啊?那女主怎么办?”   “这女生是不是有点眼熟啊?同感的点赞!”   更多的还是夏立粉或吐槽或伤心或支持的耍宝评论:   “老公,你居然看别人!!心已碎!”   “老公,你开心就好^_^好好工作,记得早点回家看老婆哦!”   “夏小立,敢对不起我,咱民政局见!”   “哥哥,本宝宝要自动脱粉一分钟,快来拦我!”   而在剧组发了这条微言之后,相关工作人员,夏立,秦明工作室,甚至秦明的微言都相继转发了。   工作人员、夏立和秦明工作室的微言转发也就算了,大家都理解是工作需要,为什么秦明自己也转发?   是提携喜欢的后辈?还是……   八卦的大家一时不由都有些怀疑。   毕竟,秦明自己的微言内容大都是一些他喜欢的东西,比如买到了喜欢的茶具啊,装裱了得意的书法作品啊,淘到了感兴趣的古书啊等等。   很少会发跟演艺圈有关的东西,连他自己主演的电影或话剧要上映上演了,也只是简单提一句就罢。   不过,到底也只有这点动静,无论粉丝还是记者,最终也不过捕风捉影闲说两句,一番热闹过后,便只剩下对这秦明难得转发宣传的新戏的关注了。   如此,剧组的这一波舆论宣传,也算是十分成功了。   玉环没有微言,也不关注娱乐圈,自然不知道这一番热闹,更不知道如今的她,已被很多见过她剧照的各路粉丝和路人眼熟。   她如今闲适,琪琪参加的歌唱比赛已近尾声,并不用她再如何指导。   虽然因为拒绝了和A娱签约的关系,琪琪在比赛中难免受到一些波折,但有失就有得,她也因此和另两个同样没有签约的女孩成了交心的朋友,甚至已将更多的注意力从比赛上挪开,转到了赛后,认真决定好了赛后的各项习学安排——好好上学努力考音乐学院,并坚持将每天的课余时间都花在秦明的工作室,不浪费分秒,勤奋刻苦地做练习生。   看琪琪主意正,玉环自然也乐得放开手,就也因此多出了不少时间。   恰某次陪坐,听白老师和李老师闲谈,提及他所任教的国音学院,就出言问白老师能不能推荐她去当个旁听生。   白老师如今已看透了玉环隐在骨子里的懒散,闻言也不说要她等八月份的招生面试以备日后走专业路线,只是自己可惜地叹一口气,就直接问她:“那要旁听什么课?”   玉环知道他叹气的意思,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琵琶吧。”   “你还会琵琶?”白老师有点不相信,“虽说只是旁听,但也不是自己玩玩图个乐呵的,得精通的才能跟得上老师的节奏!”   玉环就笑:“是,不瞒老师说,我对琵琶,比箫管还要更擅长一些。”   白老师:“……”   白老师当场就打电话给民乐系主任——同时也是他的大弟子,著名笛子演奏家吴滕。   但他说的并不是办旁听证的事情,而是系里招青年教师的事,推荐的人选正是玉环。   玉环:“……”   白老师,你是不是太看好我了?   “那你回去吧,好好准备面试的曲子。”放下电话,白老师不容置疑地与玉环细说了情况,又嘱咐道。   玉环认真道一声是,谢过白老师,亦不忘和旁边一直乐呵呵看着的李老师打声招呼,才起身告辞了。   弦乐一道,既然现世已无人与她相和酬唱,那么自娱之外,在一个不错的平台上,与人切磋,与人合作,教学相长,重新习学些新的曲子或技法,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第二十七章   因为有白老师的特别推荐,以及他大弟子国乐系系主任的过问,玉环就免去了和其他求职者一样提交简历与指定演奏片段录像的环节,直接被排入最终名单,进行实地面试。   参加实地面试的除了玉环还有另外三人,面试官将在他们四人中择优录取青年教师任职人选。   而录取人数为0~1人。   是的,录取人数还包括0人。   国乐学院公开的招聘,就算像如今这样招聘级别相对较低的青年教师的职位,也常常会出现招聘进行了一个多月,最后却一个人也不录取的情况。   为什么会这样呢?   首先当然是因为国音学院的名头,作为目前国内古典乐的最高学府,招人的时候,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都是无比谨慎,非最好最合适的绝对不会录取。   再一个,就是学校给教师所提供的优良待遇了:高薪——月薪100K及以上;稳定——拿到教授资格后不会被炒;轻松——每周工作15小时左右,每年三个月带薪寒暑假。   因此,虽然混顶级乐团的神级演奏家有意向的基本都已经兼着学院的教授或荣誉教授的职务了,也看不上区区青年教师的职位,但下面也还是有不少相对稍逊一筹的乐团演奏家们愿意来参加面试,另外还有那些技艺精湛的独奏家们,或因为年纪偏大了想稳定下来,或因为想过一过相对放松的生活,就也不会排斥来兼任一个教师的职位。   当然,玉环是根本不知道这些的。   她只是觉得这会儿同她一样等在门外的面试者们一个个都很有自信,踌躇满志,气场强大,连带着她也被这样的气氛所感染,激起满满的胜负心来。   到下午两点,面试准时开始,加塞的玉环第一个进入面试场地。   正端坐桌后的面试官有三人,包括弹拨教研室主任,国乐系教授,另外再有一位国音学院人事主管。   其中教研室主任和教授都是著名琵琶演奏家,行内大牛。   面试者们要用自己手里的琵琶说服的,自然也就是这两位了。   其实到了这最后的环节,玉环先不说,被筛选出来的面试者无一不是手上有花活,足够胜任这一职位的人,但最终谁能被选上,靠的还是能不能让面试官觉得人适合。   ——这其实是有些偏向于主观的评判,大家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玉环按面试官的要求,分别现场演奏了一小段琵琶武曲和文曲,然后又被考量了一些基本功,提问了几套琵琶指法的要点。   到了最后,因为看到两位主面试官都是面色如常,在被安排自由发挥的一点时间里,玉环果断用自带的横抱琵琶演绎了一小段唐时的琵琶乐音,并以高难度的反弹动作进行演奏。   推手前曰琵,引手却曰琶。   虽然都名为琵琶,但无论是乐器的样式,还是演奏的技法,乃至怀抱方式,唐时的琵琶与如今的琵琶都有很大的不同。   玉环自己知道自己的事。   或许她于器乐上的天分的确很高,对现世的琵琶弹奏接受起来也并没有什么难处,但在这些真正内行人的眼中,她的造诣应该还是比不上与她同期面试的三人的,所以为了保住推荐者白老师的名声,她还是再加上了这样一道出奇制胜的法宝。   ——既然要当老师,知识面广一些的总是更好的吧。   只可惜,虽然费了心思,尽了力,玉环最终还是没能成功应聘,不过,参与面试的教研室主任却在和国乐系系主任,即白老师的大弟子吴滕,商谈后,于几日后又找到她,提供给了她另外一个差不多待遇的选择。   “唐宋舞乐研究室?”   “是。”   在老教授的茶社里,玉环敬陪末座,听吴滕简单说了两句研究室的情况。   这个研究室正是由吴滕立案提出,并与隔壁华夏古典舞学院合作成立的。   而他之所以有这个想法,是因为曾有研究国乐史的好友同他说:中国历代的舞乐,因为种种原因,实在失传甚多,到如今,我们研究唐时的音乐要去日本,研究宋朝的音乐要去韩国,真是可惜,可叹,更可悲啊!   好友的话让他心有戚戚,当时就决定要为复原最纯正的“千年古乐”“华夏正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这个研究室也就应运而生了。   也是巧了,吴滕的这个好友,正是这茶室的主人,那位玉环也熟识的老教授。   这会儿老教授也在场,听到这里,不由笑道:“哈哈,这也算是满足我的一点私心了!”   不过,吴滕和老教授想让玉环加入研究室,并不是为了让她埋入故纸堆的。   而是觉得,玉环既然舞乐皆擅长,又对唐时的民俗悉知,还有这么好的外形条件,正好可以作为研究室的一个对外的窗口,将他们所研究的古音、古舞进行推广和宣传。   即带着文化艺术教育的目的,借助歌舞表演的形式,给大众上一堂古老传统文化课,告诉大家,自汉唐以来的盛世元音,还在!!   玉环之前自己就整理过一段时间的古舞,眼下自然不会不愿为研究室出一份力。   于是不久之后,玉环就顺利入职,正式成为唐宋舞乐研究室的一员。   虽然顶着研究室的名头,外人看起来觉得很阳春白雪,但实际上,玉环的工作日常,就是排演歌舞。   而排演的成果,大部分作为研究资料总结存档,小部分投放到网上或到剧场现场演出。   ——而按目前的进度来看,作为研究资料总结的录制玉环已经熟悉了,投放到网上的也有几条片段,但要说能到剧场临演的歌舞剧,却还一场也没有。   若是独舞或独奏,一般就由玉环独自借着教授们整理出来的古音谱或舞蹈画卷,毫无错漏地完成节目的编排和录制;   要是小型的简单的群舞或合奏,那么就需要她去国音学院及合作的华夏古典舞学院,挑选几个适合的学生一起进行排演,完成录制;   如果碰上需要编排大型的歌舞剧,那就要学院里专门的编舞教授们出马了,玉环最多以舞者或歌者亦或演奏者的身份参与其中。   不过,因为确切的资料实在不多,相关古谱的整理和古音的修复,不说举步维艰,进度也很是缓慢,能展现给大众欣赏的舞剧和演奏就更加有限了。   毕竟,这并不是简单捏造一些不存在的元素或汲取现代的元素,就可以用来丰富编舞或进行编曲的。   唐宋舞乐研究室所展现出来的舞蹈中的每一个舞姿,所演奏出来的曲目中的每一个音符,都必须要有背景资料支撑,必须怀有对古文化的尊重,不能为迎合现代的一些时尚潮流,而抛弃传统的精神。   纯粹的唯美的古韵,是其唯一的特点。   要知道,艺术总是在经过历史的锤炼,风格固化之后,才能形成文化、形成传统的。   又岂是能胡乱新编、改编的?   更何况,研究室研究员们工作的目的是复原,并不是演义。   所以,大家工作时总是慎之又慎。   只是,正是因为这样谨慎的环境,在最初的新鲜感褪去之后,玉环有时难免会觉得受束缚,觉得枯燥。   毕竟,有些古曲很长,却还要一点都不改动,一个音符都不删地演奏出来,虽然这对更习惯古谱的玉环来说,并不算难事。   但录制总不是一遍就成的。   一旦有古今表现手法不一,且因为资料的残缺而无法确定、有争议的地方,教授们总愿意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录制尝试,直到最终确定下最好的那一份,才能作为资料保存。   这让玉环在敬佩之余,又难免暗自纠结。   若是其它古曲也就算了,唐时的一些雅音,她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偏偏录制的时候不能按她记忆中正确的演奏方式来表现,而是要按教授们整理出来的古谱一丝不苟地进行录制。   虽然她也可以提出自己的看法,但因为她实在找不到资料支撑,自然也就没无法说服其他人来听从她这个毫无资历可言的人。   每每此时,她就会躲到自己的办公室去,将正确的曲谱一一记录,以排遣心中的纠结。   .   在玉环初尝工作的辛劳与不易之时,魏元也总算能够把因可以近她身而起的那一份痴缠疏解开,重新将注意力投放到修身炼体上去。   虽然陆八虎和陆战将他视作下山历练的古武世家传人,但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底细,总是难免另有几分顾虑在的。   正如玉环所怀疑的那样,所谓的誓言又有几人能完全遵守?   或许这十年之间,他这个陆家武馆的顾问当得可够尊荣,但十年之后呢?   倘若陆八虎尚在世还好,一切都好说,毕竟,这个武痴属性的老派武者是真的感激他的。   一旦陆八虎不在了,陆战或许能对他有几分客气,但,更像生意人的陆战,所能给予的,就也只是几分客气而已了。   好在,武人的世界总是以强者为尊的。   他虽孤身一人,比不上别人有门有派,但他自信,这门派中人,无人能打得过他。   这样想想,或许在陆战成为掌门人之后,反而更需要魏元坐镇武馆了。   所以,实在不能疏忽每一日的修炼。   除此之外,魏元又开始继续亲自指导金腾和魏小弟两人。   既然当初碰上了,想结个善缘,那么,如今对待他们,干脆也更用心一些吧。   ☆、第二十八章   对于到武馆修习一事,如果说金腾是不得不认真,魏小弟是被迫认真,那么,阿呆姑娘就是自主地认真和勤奋了,每天都来,风雨无阻。   不过,如今的她去武馆,已并不完全是为了魏元了。   若能碰到魏元,打个招呼,说两句话,她自然高兴,若见不到他,她也照样按自己的进度跟着师傅习学,不会再像最初那段时间那样,一天见不到他就时时心心念念着,无法专心做好其他事。   她也弄不清自己这改变因何而起。   或许是因为在最初那段能日日见面的时间之后,突然跟了一个一连大半个月都无法见到人的时段;   又或者是在再次见面之后,察觉到了他周身彰显着的与以往不同的轻快和愉悦——那是她自知自己无法让他产生的由心底生发的愉悦,因而却步了。   休息时间,阿呆坐在窗下的矮凳上,指尖对着指尖,用手垫着下巴,看着窗外庭院里,精神奕奕的魏元站在树下,握着手机,眉眼柔和地同人说话。   所以,他真的是有女朋友了吧。   阿呆眨了眨眼睛,心里酸酸涩涩的,却仍不想移开视线。   是谁呢?   是那个她曾听到过的好听的声音的主人吗?   真的会比她漂亮吗?   有她那么喜欢他,将他放在心里吗?为什么从不来武馆?   她好想见一见,或许见过了,就能死心了吧?   阿呆这样想着,抬眼见到魏元挂了电话回过头来,赶忙又扬起充满活力的笑脸,还不忘朝他可爱地摇一摇手。   待得到魏元的注目和点头示意,她顿时心满意足:他这样微微带点笑,柔和了眼神看人的样子,还是这么让她动心呢!   目送着魏元进了门,一路穿过大训练室,进了里间的特训室,充完电的阿呆有些意犹未尽地喟叹一声,便自觉地站起来,继续自己的埋头苦练。   眼下,她和他都还年轻呢,等有朝一日,她成为荧屏上闪闪的明星,总能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到她身上的。   或许,到那时,她还不稀罕喜欢他了呢,哼哼~   魏元站在屋里,瞧了瞧他才出去接个电话就明显偷了懒的金腾和魏小弟两人,心情好地没怎么说他们,看他们自觉地摆出一副努力的架势继续练着了,就重新在软垫上盘腿坐下来,采用半入定的方式,继续修炼内功。   偶尔他的目光,也会越过单向的玻璃窗,落到阿呆的身上。   ……真是个肯吃苦的女孩子。   魏元心里这样想着,又转眼瞧了瞧屋里总记挂着偷懒的两个‘大男人’,忍不住叹气。   一个有爷爷疼爱,一个有金钱开路,末了竟连个姑娘都比不上。   他不愿多看两人的惫懒样子,就又重新看向阿呆。   细算算,认识她已经快四个月了,虽然和她的日常接触并不算多,但或许是因为她曾对他表白过,有了些同病相怜的情谊,又因常常能在武馆见到她,让这份情谊无法自然淡去,他待她,就多少有些与常人不同。   而如今他虽不算得偿所愿,但与娘子的关系已算往前进了一大步,心下高兴之余,在面对阿呆时,就难免生出些怜意。   一个女孩子,这样能吃苦,总是无人护着的缘故。   偏偏……   魏元不知她对他的喜欢因何而起,但以己度人,就也知道,这种事旁人总是帮不上什么忙的,只能等她自己想开。   因此,他也没自以为是地做些多余的事添乱,只是继续有礼有节地如常待她,愿她有一天能找到属于她自己的幸福。   .   玉环懒在家里,一边和琪琪看着歌唱比赛最终三强角逐的视频,一边不知不觉将果篮里的新鲜荔枝都吃完了,只好打电话叫魏元回来的时候记得再买一些。   琪琪无缘最终的三强决赛,虽然她参加比赛所收获的成果已经比冠军还要好,但心里总是难免失落,就跟玉环求安慰:“姐姐,我不是冠军呢!”   “怎么会?在很多人眼中你早就是冠军了。”玉环配合赞道,又怕她真不开心,就问她,“你还记得最初为什么要参加比赛吗?”   “嗯,看看自己的能力,同时取得好成绩让妈妈支持我上音乐学院。”   “对啊,那你现在都完成了吗?”   “完成了!”想到妈妈的支持以及秦明工作室的签约,琪琪展开眉头,又开心起来。   “乖琪琪,再听姐姐一句话,接下来啊,你要彻底丢开这段时间体会过的,被镜头围绕着站在舞台上,受到万众瞩目的感觉,”玉环难得语重心长地叮嘱,“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你要走的路还很长,要耐得下心,更要忍得住寂寞,好吗?”   “好,我记得了。”   两人又闲说了一会儿话,玉环看看时间差不多,就去换衣服出门。   琪琪也同她一起。   .   之前一段时间,唐宋舞乐研究室的编舞老师们同特请的导演一直在编排一部唐时舞剧《月下钗》,到如今,已正式定项,即将搬上剧院舞台公开演出,而今天,就是它公演之前的小型专业试演会。   而这部舞剧的主要演绎者正是玉环。   本来玉环资历尚浅,研究室又与舞蹈学院合作,资深舞者众多,还轮不到‘非专业出身’的她作为第一场公开舞剧的主人公担当演出,奈何,这是应和着古曲的古舞,再没有人能同她那般,将那种舒缓端丽又雍容大度的纯粹古典之美,演绎得那般动人心弦。   或许,她就是有那样的魅力,能在一众舞者之中,让人一眼就看到她,选择她,认同她,更让人不得不服。   虽然是业内试演,前去的多是业内记者,专业学者,只有一小部分普通民众,但研究室内部人员还是都分到了几张票,得以馈赠亲朋好友。   玉环这边,魏元不用说自然是要去的,琪琪和安容也都得了票,得以前去观摩欣赏。   《月下钗》这部舞剧,应用的曲乐是唐代诗僧皎然的《风入松》歌,此时搬上舞台,所展现的景象正如唐乐府诗中描绘的那般:   “……美人援琴弄成曲,写得松间声断续。声断续,清我魂,流波坏陵安足论……”   在妆扮完美的玉环出场的那一刻,深邃悠扬的古音与典雅脱俗的古舞,历尽千年沧桑的古朴与高华,此刻在舞台上,竟然俱化作那一抹极婉雅绰约、极平和稳静的形象呈现在观众眼前。   缓歌缦舞,松下美人结跏趺坐,探素手抚琴,舒缓又舒缓,悠扬又悠扬,让台下众人得以从容体会台上舞者最细微的动作,聆听歌者最微末的吟哦。   大家俱能想见,西山寒寺,秋日西落,月牙初升,月华如水轻拢山石,于微末之处有风渐起,使松林簌簌作响,缭绕住人心尖,循环往复,使人平生寂寥,但不及生出悲凄,就又化作琴音泠泠,自现禅意,慰人心神。   ……   演出成未成功尚没有定论,但至少,观众们都是觉得过瘾的。   因为这是一场极美的视觉盛宴:舞美,歌美,形美,韵美,处处动人,皆可成画。   台下掌声经久不衰,演绎者再三谢幕。   谢幕之后,就是特约记者采访会。   先前在舞剧中担当主角的玉环在此时不再是主角,只是敬陪末座,但因她不及换下舞衣,犹顶着妆容,其优雅的姿态又如甫古画卷中走出的仕女一般端丽从容,就也十分惹人注意,当话筒最后传到她手上时,记者们的提问也十分热烈。   “杨玉环杨老师是吗?请问您因何结缘唐宋舞乐?”   “不知杨老师师从何人?”   “能我们谈一谈您对这出舞剧的理解吗?”   玉环有话说话,答得中规中矩,不卑不亢。   研究室的两位负责人,吴滕和老教授当初找她就是看重她的吸睛能力,这会儿见到她受记者追捧自然也是乐见其成。   吴滕虽然自持身份,但也似不经意地点出一句‘玉环是师父喜欢的小辈’,为她‘简陋’的师从背景添上一抹厚重。   老教授则更加亲和,先时就将玉环视作小友,此时更从旁颇添了几句好话,让玉环在镜头下更显光彩。   玉环:“……”   玉环在心里默默盘算,她接下来得为老教授泡几次茶,为白老师吹奏几首曲子,才能哄得人开心,偿了今日这么些的好话和沾光。   采访结束,应着吴滕和老教授的看好和照顾,玉环在和在场的领导教授们及演绎者们的大合影之后,又应记者的要求,额外由摄影师拍了几组剧中舞姿,以作宣传。   末了再聆听吴滕和老教授二人的几句嘱咐,一一送他们出了剧院,目送两人各自上了车驾离开,玉环才得以有空去洗了妆容,换下舞衣。   琪琪已经和安容一起回去,只魏元犹在更衣室门前等玉环,见她出来,也不问她累不累,只一把将她抱起,让她舒服地窝进他怀里,告诉她:“我在隔壁酒店订了房,娘子先泡个澡解解乏,休息一下再回家。”   玉环懒懒嗯了声,眯起眼睛不动了。   魏元就安心地抱她下楼、出门、进酒店,无视了一路过来人们又惊又奇的目光。   ☆、第二十九章   进了房间,魏元洗了点荔枝让玉环吃,自己过去放水,等他回头,却见玉环歪在沙发上,似对那捧荔枝视而不见。   “怎么了?不好吃?”   “……懒得剥。”   魏元:“……”   魏元认命地擦了手走过去,给她剥荔枝吃。   吃了两颗,玉环又转开头不吃了:“有点饿,想吃咸的汤。”   魏元:“小馄饨好不好?”   “嗯,好。”   于是一个舒舒服服地泡澡,一个大半夜跑出去找小馄饨,却都乐在其中。   因睡得晚,玉环第二天就没起来晨练,赖床睡了个懒觉。   魏元则照旧早早起来,晨练完了又备好早饭,看着时间叫玉环起床,一路陪她吃早饭,等她化妆换衣,再送了她去上班,之后才忙忙赶去练车。   在确定了身份,生活稳定下来之后,他就一直想买辆车开,这样来去接送也方便。   不过,魏元如今虽然也算收入不菲,但他的钱多花在日用——特别是给玉环买买买上了,根本存不下来,所以要买车就要动用一直由他掌管但从来舍不得用的玉环的钱。   玉环从来不管这些事,听他说起,也只是说一句你看着办就好。   于是魏元就先去驾校练车。   玉环本来今天不用上班,但因为昨天刚试演完,今天显然要开会做一下总结,确定下正式公演的地点和时间,所以就也依旧去研究院了。   昨天采访的报道已经第一时间出了,纸质媒体的读者回应没那么快,但新媒体的民众反馈已经有很多了。   唐宋舞乐的官微粉丝数正在逐步攀升,试演视频下的留言则是激增,且大部分都是正面的评论。   有了这样良好的开场,正式公演自然不能拖得太久,与会众人简单讨论过后,很快确定下日程: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唐宋舞乐表演队将于南都歌舞剧院连开四场公演,并受邀到南都大学进行义演座谈。   除此之外,经过一众人等商议,又正式确定下表演队固定成员:艺术总领——老教授,襄理——杨玉环,排练指导——特聘舞院教授,另有资深乐师和资深舞者各两名。   其它成员则不固定,按舞剧的要求在国音学院和古典舞学院临时招募师生合作。   ……   会后散场,玉环刚走两步就接到安容的电话。   原来玉环年前绣的那副牡丹图被人买去之后又转了两手,本来只是作为家庭软装挂在墙上,恰巧被识货人见到,辗转打听到当初寄卖绣品的工艺品店,因为那时留的是安容的电话,所以就找到安容头上。   那人本身就是南绣传承人,打点着祖传的绣馆,奈何如今自家绣馆老一批的绣工师父正逐年退休,新一批的绣工却还扛不了重任,眼看就要青黄不接了,实在让人着急。   偏偏如今好的绣艺师傅很是难找,属于极端稀缺型人才,那些成名的绣工基本都是各大流派自己人,过来帮个忙合作下可以,真要挖人常驻是不可能的。   所以,现在难得碰到一个野生的,自然要赶紧收拢过来,即便这样颇费周折地辗转联系,也是值得的。   可惜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的玉环已经有自己喜欢的舞乐作为正职,费眼又费神的手绣自然就搁置了,因此,当下就拜托安容跟人婉拒了。   和安容结束了通话,玉环回到办公室,还未及喝口水,又接到了秦明打来的电话。   说起来,参演秦明制片的新戏之后,玉环跟他还没怎么联系过。   这固然有秦明远赴鹰国参演国际大片的缘故,也有玉环自觉两清,不想过多联系,教他误会的缘故。   若说那次晚餐时的巧遇,秦明的主动结账是男人对貌美女子的寻常殷勤,那么,在第三次见面时,他主动提出的让玉环帮忙参演,以及后来的委派助理车接车送,处处周全,就可以显见他隐于表面态度之后的心思了。   正如魏元所说的那般,秦明对她有意。   莫说如今的玉环因旧日情殇,实在无意招惹情思,即便有心找寻新人,重新体会情之一字,这秦明对她来说,其吸引力也只是一般。   因此,这会儿,玉环还是犹豫了下,才接起了电话。   “在忙吗?”   电话那头秦明带着微微笑意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本就好听的声音就又带上了一层迷人的磁性。   玉环:“……”   作为一个知名演员,秦明的台词功底显然十分深厚,再有一把得天独厚的嗓音加成,哪怕是对声音十分敏感挑剔的玉环,也不得不赞一声好。   玉环摸摸有点酥酥麻麻的耳朵,有些不自然地笑了声:“还好……刚开完会。”   ——刚立flag就被打脸,好疼……   “哦?那我打扰你了?”秦明也笑道。   “没……秦先生这会儿打来,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秦明低笑,“就是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   玉环:“……”   “是我唐突了,杨小姐不要见怪,”注意到玉环的沉默,秦明哈哈笑两声,顺势转了个话头,“……杨小姐对话剧感兴趣吗?今晚南都话剧院有我主演的话剧,要不要来看看?”   “……好。”   “那我七点叫小刘去接你。”   “不了,秦先生,我……男朋友会送我的。”   “……这样,那也行。”秦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才又笑说,“晚上见。”   “晚上见。”   ……   “男朋友?”   玉环闻声回过头,就见魏元正提着午餐盒站在门边笑看着她。   “是我吗?”他问,目光闪闪,隐含灼灼然。   玉环被他看得脸颊微微作烧,略略移开视线,放下手机,上前迎了他,抱住蹭了蹭:“是吧。”   魏元反抱住她,低头含了含她的唇,充满爱意地呢喃一句:“娘子……”   玉环眯眼一笑,大约是被他诚挚的柔情所感,一时心下也觉得软软柔柔的,很有种轻快愉悦的幸福感。   .   秦明年轻时就以温柔深情的荧屏形象风靡海内外,到如今,经过岁月的淬炼,所彰显的气质愈发凝练,用粉丝们的话来说,就连大笑时显露的鱼尾纹都是迷人的。   当晚,当玉环和魏元相携来到话剧院,所看到的就是这么个收拾得光彩斐然,熠熠生辉的秦明。   他在台下的时候,是谦逊有礼,温润如玉的,当他站到舞台上,其举手投足,一言一笑,就都充满了莫大的自信。   迎着台下众人的目光,他瞬间化身为那一方舞台的帝王,挥斥方遒,喝令着一众人等的喜怒哀乐,使人随之心情起伏,或喜或悲,不能自己。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感官享受!   这是敬业的演员们真正投入身心的演绎才能带来的澎湃激情!   哗哗哗!   台下观众掌声雷动。   台上演员们则似习以为常,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出来谢幕,再三鞠躬以谢观众的欣赏。   各家粉丝纷纷趁此机会上台献花,或要签名,或求拥抱。   玉环正看得有趣,就听身边魏元轻唤她一声。   玉环转头一看,却见秦明的助理小刘手捧着一大束鲜花,大约是要拿给她的,却被魏元拦住了。   “怎么?”   “杨小姐喜欢秦老师的表演吗?喜欢的话能不能送趟花?”   玉环微微一愣,演出是很喜欢,但送花……   小刘趁机将花束往前递了递,玉环下意识地接过来,嗅到鲜花甜美的香味,就又笑了,大大方方地起来上台送花去。   既然喜欢人家的表演,送一束花又有何妨?   玉环自来喜欢穿长裙,又偏爱娇柔的颜色,此刻走到台上,璀璨的灯光下,其容颜光艳,身段袅娜,宛若玉放华彩,瞬间吸引了大批的目光追随。   更有前排的观众偷偷拍照保存,想着若碰见诸如‘看看大家现实中见过的美女’之类的帖子时,就可以随手甩上去,‘艳压’众人。   而等玉环走到秦明身边,两人站在一起,一个丰神俊朗,一个娇艳无双,恰宛若一双璧人,相视而笑。   霎时就连记者盆友们都坐不住了:   怎、怎么回事?   这气氛不对啊!   在摄像师们纷纷将镜头对准秦明和玉环时,秦明正借着收花的动作轻轻将玉环揽住。   “谢谢你对我的肯定。”秦明压低了声音,在玉环耳边低唤一声,“玉娘。”   玉环:“……”   耳朵实在是她的脉门,且他还用这样暧昧的语调唤她‘玉娘’,险些让她回不过神来。   略稳了稳,玉环才如常笑说:“表演很精彩。”   “谢谢。”   就在这似短又长的几秒时间里,台下‘咔嚓’声不断,闪光灯闪成一片,不知道谋杀了多少菲林。   不知情的人看到了,怕是还以为有什么大新闻正在发布呢!   旁边一干‘被’壁上观的演员们:→_→←_←   喂,怎么有种开秦明个人发布会的感觉?!   ……   堪堪随着人流走出演播厅,醋意横生的魏元就再也忍耐不住,直接将玉环壁咚了。   还恶劣地只吻住玉环的耳朵不放。   若说秦明只是利用自身的魅力来吸引玉环,误打误撞地用上了声音,那么,眼下魏元就是清楚明白地利用玉环的这一弱点了。   玉环:“……”   玉环瞬间腿软。   恰被魏元一把抱个满怀!   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玉环拧着眉头,有些难耐地想。   好在魏元尚有分寸,且也不是愿意大庭广众之下将私事演给别人看的人,最初的冲动过后就马上放开了玉环,并默默地做好了被打耳光的准备。   然而,气恼的玉环并没有打他的脸,而是恨恨地踩了他一脚。   魏元:“……”   娘子,你调皮了!   ☆、第三十章   “明哥,你要的照片。”助理小刘递上一张照片和一卷胶卷,“封口费已经给了。”   秦明拿起照片,上面女子的形容被男子的身形遮挡住,只在男子肩窝露出小半如画的眉目。   正是壁咚时的玉环和魏元。   “那张照片的反响怎么样?”秦明微眯了眯眼,‘啪’点开打火机,让火舌一点点地舔舐去碍眼的影像。   “……很热烈,”小刘看了看秦明,“毕竟您从未传过类似的绯闻,”继而,他又有些犹疑道,“明哥,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那张照片取材于玉环给秦明献花时的镜头,因角度的关系,两人似亲密拥抱着轻吻,甫一被水军传到网上,就引起秦明粉丝们的高度关注,纷纷在秦明官微下留言。   继而,又被各路争夺眼球的网络媒体转载,进一步扩大了舆论影响,很快上了热门头条。   到如今,因他们模凌两可的暧昧态度,一向嗅觉灵敏的各大娱乐媒体自动自发地压下了其它角度的照片,统一都用了这张,几乎算是官方承认了。   连明哥圈内圈外的好友们都纷纷打电话来问询。   虽然在如今的娱乐圈,明星们公布恋情已算常态,各家粉丝也不会太抵触,除了某些小鲜肉的脑残粉,大多是祝福的多,但问题是,明哥他明明和人杨小姐还没什么关系,顶多算个熟人,就这样‘被’确定下恋情——还是明哥自己带头怂恿的,会不会太胡闹了?到时候收不住怎么办?这么自信人家杨小姐会喜欢上他?   “这么点事,还算不上冒险。”   男人,就是要这么自信!   ——就算最后不成,也可以说明真相,毕竟,这的的确确就是绯闻啊!   “那杨小姐那边,会不会不太方便?”   “就是要她不方便,”秦明露齿一笑,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不方便了,矛盾才会多……对了,”他抬眼看向小刘,“那人的背景查探得怎么样了?”   “刚查了个大概,”小刘点开手里的PAD,照着念了念,“魏元,男,23岁,洛阳人氏,前段时间刚落户南都,” 他上下翻了翻,继续道,“孤儿,来南都后当过保安,健身房教练,”他想了想,又多一句嘴,“这健身房是章老板夫人名下的。”   “……章洪的夫人?”   “对,就是号称您头号粉丝的那位壕夫人。”   秦明:“……”   秦明:“别废话,继续说。”   小刘正了正脸色,一板一眼地继续说完想说的话:“徐夫人和魏先生有过点联系……”然后才说,“年后魏先生从健身房离职,成为陆氏武馆的武师。”   “陆氏武馆?”   “是,另外,目前魏先生所有的那套房子是陆掌门送的,”小刘顿了顿,“……杨小姐也住在那里。”   秦明:“……”   秦明拿过茶杯,慢慢喝了两口,才道:“……这倒是有点奇怪了,是孤儿,也不是什么人才,不然也不会跑去当保安,怎么现在还能让人给他送房子?”   他似想到什么,直起身来,“你确定是送给他的?”   小刘:“……”   明哥,你也很八卦啊!   “是,杨小姐跟陆氏武馆没什么联系。”   “……那继续查吧,”秦明重新靠回椅背,想了想,又笑一声,“这两人,怕是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他翻开自己的手机,看了看里面保存着的资料:杨玉环,女,28岁,祖籍弘农,落户南都,通琴棋书画,擅歌舞器乐,目前就职于国音学院唐宋舞乐研究室。   秦明摩挲了下最前面那张证件照,上面玉环微微含笑,明眸动人,不由又让他回想起那日在茶社,她举止脱俗静雅,容颜宁美如水中花,让他久久不能忘怀,而在那声声轻软俪语间,她浅笑嫣然,宛若倾城名花摇曳春风之中,让他不愿移开视线,亦让他心下思慕暗生。   既然碰上了就是有缘,且又难得心念着不能忘怀,自然要好好追求一番,才不枉费他这一场倾慕。   想他秦明,在这娱乐圈奋斗十数年,到如今也算是功成名就,与她这样一朵倾城娇花,也是堪匹配的。   ……   玉环本身是个现充,对手机和电脑又只是停留在基本会用、知道有个网络世界的层面,且周围认识的人也都知道她和魏元之间的暧昧关系,不会特意来多嘴,因此,对于娱乐版面和网络上纷纷扬扬的她和秦明的恋情绯闻,自然也就一无所知。   魏元的情况基本同她差不多,本来也该对这事毫无了解的,可惜他身边有个一贯喜欢看他笑话的金腾,恋情绯闻一出来,就被毫不留情地嘲笑了:   “哎哟喂魏哥,你可真行嘿,人都在场呢,还能被人这样打脸啊?看看,看看,”金腾将手机里放大了的高清照片戳到魏元脸上给他看,“……你这样抱着亲过嫂子没?”   魏元:“……”   魏元将差点就拍到脸上的手机拿下来,盯着那张照片冷冷看了两秒,又抬眼看金腾:“今天我心情不好,你扎马步的时候多半个小时吧。”   金腾:“……”   “……魏哥,我跟你说,你这样恼羞成怒可不好啊,嫂子……”   “一个小时。”   金腾:“……”   金腾默默闭上嘴,顶着一张生无可恋脸,转身去扎马步了。   祸从口出啊,先人从不欺我也~   一旁魏小弟无声捶地大笑,将幸灾乐祸四个字演绎得生动又传神,然而下一秒,魏元冷冽的目光就盯上了他。   魏小弟:“……”   大哥,求放过!(┯_┯)   利索地将看笑话的两个小子收拾完了,魏元默默地掏出手机,开始百度‘秦明’……   阿呆用眼角余光在旁看完了这场戏,稍稍躲远了些,也开始搜秦明的消息。   和秦明传绯闻的那个女生,就是魏大哥喜欢的人吗?   啊,真的很好看呢。   原来她姓杨,叫玉环。   喔,还上过‘娱乐观察’吗?   才艺也很好啊……   阿呆一张张翻着照片,有话剧表演结束玉环捧花上台的,有和秦明相视而笑,并肩而立的,还有神通广大的网友们搜找出来的玉环上节目或表演时的照片,当然,更有那张广为流传的相拥相亲照。   阿呆偷眼瞧了瞧正皱眉抿唇翻手机的魏元,有点心疼,又有点窃喜。   金腾刚才说,秦明和玉环两人相拥的时候,魏大哥也在场?   那是不是说明,魏大哥和她一样,也是暗恋?   如果是这样的话……   她是不是还有机会?   阿呆将脸藏进臂弯里,只觉这段时间一直有些有气无力的心跳重又变得轻快而充满期待。   这一瞬间,她真切地希望,秦明和玉环的恋情,是真的。   ……   连日来,玉环都在为接下来一个月内的四场公演作彩排,忙碌充实之余,又难免生出些琐碎的疲乏,因此,在接到门卫电话说秦明找她的时候,她也就怀着点想要偷懒的心思,直接出去见他了。   结果一见面,玉环就呆了呆:“你?”   秦明苦笑着摸摸光溜溜的头,开口却说了别的事:“抱歉,绯闻的事给你带来不少麻烦吧?”   “绯闻?什么绯闻?”玉环将视线从他的头上移开,疑惑不解。   秦明:“……”   “你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看着玉环一脸直白的茫然,秦明突然有种抛媚眼给瞎子看了的挫败感。   不,不,还有机会的。   秦明摸了摸光光的头,‘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唉’地叹一口气,落寞道:“我还以为,你是生我气了,所以才让你男朋友来给我个教训。”   “……”玉环有点懵,“你是说,你的头发是……”   “是啊,你男朋友实在身手了得,居然能潜进我家里……”秦明面上现出点心有余悸,又故作大度,“同为男人,我理解他生气的原因,所以,看在你的面子上,没有报警,这次来,”秦明将姿态放得很低,“也只是想让你稍微约束下他,毕竟,我实在也没做错什么。”   玉环定了定神,终于抓住重点:“阿元生气什么?我又生气什么?”   阿元?   秦明暗暗磨了磨牙,保持住满脸愧疚,将恋情绯闻告诉她,又说:“发生这样的事,我也不想的,幸好没对你的生活造成什么困扰。”   终于了解来龙去脉的玉环:“……”   “秦先生,很抱歉,我没想到阿元会做出这种事。”玉环忙恳切道歉。   “不是你的错,是魏先生误会了。”秦明笑得勉强,“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前座小刘愤愤然插嘴:“杨小姐,魏先生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太侮辱人了,哪怕打一架也好啊,这样剪明哥头发算什么!”   玉环:“……”   玉环羞愧不已:“实在抱歉,秦先生,我……”   “没关系,”秦明换下满脸愧疚,笑得温柔,“真的没关系,我理解的,”他抬手,似要揉揉玉环的头,又似顾忌一般放下了,只是眼含宠溺地看着她,打趣道,“我正要演个辫子戏,这样还省得剃头了,你说是不是?”   玉环不好接他的眼神,微微游移了下视线,不好意思地笑:“真是给秦先生添麻烦了。”   秦明继续温柔地看她,语意间又似带了点抱怨:“我们也算熟人了,怎么还是一口一个秦先生?……我朋友都叫我阿秦,阿明,你呢?喜欢叫哪个?”   玉环配合笑道:“你年长几岁,那我就叫你阿明哥吧。”   “好,”秦明心满意足,见好就收,“……既然误会解开了,那我就放心了……本来还想请你吃顿饭的,但临时有事,只能下次了。”   “下次我请吧,阿明哥什么时候有空,告诉我一声就好。”玉环知意道。   秦明笑看她一眼,故作不满:“你这是在愧疚吗?”   “哪里,”玉环笑得坦然,又带着一贯的柔美与动人,让人不由自主地要信了她的话,“阿明哥都说是误会了,那解开了就过去了,自然不用再提。”   秦明被她两句话说得心下熨帖:“那……我就等着你的邀请。”   “好。”   ☆、第三十一章   这日临近玉环下班,魏元照例去接她回家。   路上也不忘给她发信息:   “我快到了。”   “饿吗?要不要带点吃的?”   “水果还是小吃?”   “走在路上有合欢花落在眼前,挺好看的,带给你。”   到了玉环办公室,里面却没人,只见她的手机放在桌面上,表示有新消息的提示灯一闪一闪,魏元滑开屏幕看了看,显然他一路过来发的信息她都没看。   他沉默了一瞬,将手里的两朵合欢花浸进桌上养了睡莲的白瓷缸里,又将拎着的水果和凉面放到桌上,然后转去洗手间擦了汗,洗了手脸,整理了仪表,才又沿着走廊,一边问人一边找。   玉环还在舞蹈训练室里,但她没有在排练公演时要演绎的古典舞,而是放了首舒缓又暗含张力的探戈舞曲,在那里独舞聊作消遣。   “娘子。”   魏元站在门边看了看,见她一曲舞完,才推门进去,轻唤一声。   “你来啦。”   玉环走到门边,坐下来一边喝水,一边略歇一歇,眉宇间透着微微的疲惫。   魏元就自觉地拿毛巾给她擦一擦额上的汗:“娘子累了,回家吧?”   玉环摇摇头,放下水杯,歪头看看他,忽而笑起来:“阿元,我是不是还没为你跳过舞?”   魏元握着毛巾,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才迟疑着点了点头。   娘子她跳舞,从来都是凭着自己高兴的,除了圣人,她再没有特意为谁跳过舞。   玉环就拿开他手里的毛巾,软软偎进他怀里去,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告诉他:“扶着我的腰,站起来。”   魏元有些难耐地微动了动喉结,本能地侧了侧头,想要躲开她说话时于他耳际的吹气如兰,同时,又恭顺地按她的要求,一边扶着她,一边站起身来。   玉环轻轻一笑,顺着他手扶的力道同他一起站起身来:“我新学了一支舞,想跳给你看,不过,需要你帮我。”   “……我要怎么做?”   “一手扶腰,一手扶背,”玉环照旧环着他的脖子,挂贴着他,等他按她的话一上一下放好了手,才略略松开一些,抬眸朝他笑得意味深长,“放松身体,感受,享受……”   她一边说,一边已单腿向外缓缓滑出一个舞步,徐徐矮下身去,同时,本松松环着他颈脖的双手也随之慢慢下移,划过魏元开了两个衬衫扣的胸膛。   魏元:“……”   娘子,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你才要这样惩罚我?   玉环察觉手下他身体的紧绷,有些不满地嗔怪:“阿元,要放松些……”   说着,她足下滑到底的舞步微微一顿,又慢慢收回,着了软底舞鞋的脚顺着他的脚尖、脚背、小腿及至大腿,一路往上,原本轻按他胸前的手也随之缓缓挪动,自肋骨往后滑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又节节攀升,直至反手紧紧攀住他的肩头,顺利将自己缠到了他的身上。   魏元:“……”   娘子,这要让我怎么放松?!   因身体紧贴,玉环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蠢蠢欲动,当下就着攀附的姿势更往上挪了挪,稍稍与他耳鬓厮磨,软软地用娇媚的声音问他:“阿元,现在,你在想什么?”   魏元:“……”   娘子,我不知道,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见他喉结颤动半天,却始终说不出话来,玉环终于善心大发地与他拉出点距离,推开他已经僵硬的手,微抬着下巴趾高气扬地绕着他迈了两个舞步,由他稍作喘息,才复又欺身向前,与他旋了两个花转,转进他怀里去,见他本能地抱住她,也依旧规规矩矩地不乱动,便满意地亲亲他的下巴,趴在他胸前仰起脸看他:“好了,觉得怎么样?好看吗?”   魏元:“……”   瞧着怀里玉环粉腮娇艳,水眸晶亮,红唇含笑轻启的样子,魏元搂着她腰的手就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很想再往下或往上两分,一慰心下潜藏已久的贪念。   然而想归想,身体却似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只是紧张僵硬着,一动也不敢动。   玉环将脸贴在魏元胸前,听着他一声疾似一声的心跳,自下晌见过秦明以来就暗生于心的郁气终于渐渐开始消散。   虽然她对娱乐圈的事的确了解不多,但下午翻了两个恋情绯闻的帖子,那些网友的留言却也让她明白秦明在这件事中多多少少的推波助澜。   不然,怎么解释网上流传的照片只有那一个角度的?   就算媒体要夺人眼球,网友们总是会路透一些不同的照片的吧?   既然没有,可想而知定是有人做了手脚了。   而这个人,除了秦明,她想不出其他人。   敢拿她作文章,就不怪阿元生气了。   ——虽然他生气的点可能和她不一样。   他总是护着她的。   玉环将自己更放松地贴在魏元身上,有些疲倦又带点惬意地喟叹出声:“阿元,我想睡会儿。”   魏元:“……”   魏元默默地将玉环抱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在墙边软凳上坐下来,让她的头靠着自己的肩,一手揽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像抱孩子似地,让她窝在他的怀里,稍作憩息。   至于他自己……   魏元瞧了瞧对面墙镜上映出的抱着佳人的自己,跟自己的小兄弟再道一句歉,就忍不住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细细品味刚才玉环带给他的感官享受(亦或惩罚)了。   同时,还能留出几分心神思考:娘子今天为什么不开心?累了?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   玉环照旧与秦明约在茶社。   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有魏元同行。   本春风得意进来的秦明见到魏元,心下立时就沉了沉,面上的笑意也不由得收了收。   “明哥,我带他来向你道歉。”玉环巧笑嫣然,细细与他斟了茶,恳切道。   秦明朝她微微一笑,执杯品了品茶,才压住了心里的郁闷,老道又大度道:“玉娘,不早就说了是误会?说开了就过了,怎么又提起?”   玉环清浅一笑,与他敬了一杯茶:“明哥雅量。”   秦明赶忙又喝了口茶压了压心酸:不雅量不行啊,当着你面,难道还要做个小鸡肚肠的男人?   不过,虽这样想,一时却也没了说话的兴致。   玉环照旧笑道:“明哥有涵养,我们也不能太失礼,阿元,来道歉。”   魏元就站起来,朝秦明鞠个躬:“秦先生见谅。”   秦明:“呵呵,多礼了。”   玉环见这事情算是结了,就又执壶替秦明斟一杯茶,略正了正声色,直白道:“秦先生是个敬业的演员,只是生活中,少有人能有您这样的演技,若要切磋,不如到镜头前或舞台上,跟同行们一起交流,也过瘾一些。”   秦明:“……”   说好的信任危机呢?!   “另外,”玉环挺直腰杆,正坐在那里,眉目平和又暗含睥睨地看着秦明,不疾不徐道,“虽然这件事情没对我的生活造成什么困扰,却着实影响了我的声誉,即日起,我将给各大媒体发律师函。”   秦明:“……”   “秦先生是觉得有些小题大做吗?没办法,我任职的研究院认为我和你的这一场绯闻,严重影响了研究院一贯以来秉持的严谨严正的学术气氛,会让大众将唐宋歌舞研究院的学术表演跟娱乐圈的娱乐表演等同起来……之前不知情没办法,既然知道了,就不得不立即作出回应。”   玉环一本正经,言之凿凿。   魏元:“……”   魏元忍不住微微游移了下视线。   他怎么记得这茶社的主人,那位老教授在听说了这件事后,哈哈大笑,说这是一场免费的宣传吗?为了奖励玉环在其中作出的贡献(?),还特意在后勤发水果的时候,多给了她一箱……   秦明这次是真的懵圈了:“……”   这剧情反转也太快了吧?!   不就传个娱乐大众的绯闻吗?要不要这么严肃处理啊?!   “玉……杨小姐,你看,这真的就是个误会,”秦明给玉环添了添茶,“是不是说开了就好了?”   他一副不落忍的样子:“娱乐圈里这些小报记者啊,都这样一窝蜂地转载惯了,也是混口饭吃,不容易……”   停了停,他又换一副为人解忧的表情:“这样吧,我微言发个声明,澄清一下这件事……律师函什么的,就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了,你是不知道,这绯闻啊,你越理它,大家就越起哄,你发个律师函,搞不好还得上头条呢!”   玉环有些不好意思:“这样,是不是太麻烦秦先生了。”   “不麻烦不麻烦。”秦明连连摆手。   玉环和和气气笑起来:“那先谢谢秦先生了,我回头就跟院里说明一下情况,看看领导们怎么说。”   “好,好,你记得跟领导们说,这娱乐圈啊,就是这样,你不理会就什么事都没有,要是转眼再出个什么新闻,保证大家立马就都忘了这回事了。”秦明心下暗松口气,笑哈哈道。   待茶过三巡,秦明就告辞了。   玉环照旧有礼地起身送他到门口,见外面大太阳刺眼,又周到地跟前台要了把伞,亲近道:“今天小刘怎么没来接送?这太阳晒的……你车停哪里?我让阿元去帮你开过来。”   秦明心下到底因她这番周到细致的举动好过了些,只是难免暗叹。   本以为这次会是两人独处时间,还特意让小刘不用来,谁知……   目送秦明离开,玉环瞧一眼身边的魏元:“下次还这样吗?”   “不了。”魏元低头,亲亲她的手,“对不起。”   “没关系,只是我自己想要周全些。”   “这样累。”   “也还好。”   “……回家?”   “嗯。”   ……   “……抱着你?”   “……背着吧。”   ☆、第三十二章   七月流火。   整整一个月,玉环都十分忙碌。   上了台,和队员们一起聚精会神地演出,下了台,又要按已定稿的新节目进行各种器乐训练、排演新舞新曲,还有免不了的记者会,访谈,以及拉赞助的商演,座谈会。   这一路的奔波,实在是玉环从未感受过的紧张的充实,身体虽然疲乏,精神却依然昂扬,有种不正常的兴奋感。   看台下观众给予的热烈的掌声,看记者媒体围绕的闪光的镜头,以及纷至沓来的来自全国各地乃至海外的演出邀约,无一不振奋着她的心神。   这个世界,是广阔的,更是自由的。   置身其中的她,大可自在徜徉,去尝试一切她所想尝试的,去创造一切她所能创造的,并选择她自己喜爱的生活方式。   魏元却对她的状态有点忧心,毕竟,现在这样紧张的生活,并不是玉环所习惯的,偶尔的、短时间的或许可以应付,时间再长一点,他怕她会太累,承受不住。   然而他和玉环之间,做主的总是她,没什么话语权的魏元也只能在她休息时,细细为她按捏肩背,拍打腿脚,让她能好好放松身体,并精心安排她的饮食,任劳任怨地照顾好她的起居。   ……   八月流金。   按着一开始研究院主任吴滕和老教授的打算,在这短短一个多月中,两人力捧的玉环已成功被塑造成唐宋歌舞的真人形象,化身为唐宋歌舞的活动宣传窗口。   能歌善舞,貌美如花,又极具古典气质,在这个看脸的世界,随着唐宋歌舞演出范围的进一步扩大,玉环已渐渐被观众认可,认可了她美好的古典形象,亦认可了透过她的演绎所折射出来的古典舞乐之美。   有粉丝,就会有通告。   首先找到研究院的,是曾拜托安容居中介绍的南绣馆的主人,那位曾想收玉环至麾下的南绣传承人。   这位姓崔名颢的传承人,除了是国家一级南绣艺术大师,还是国内百年高定礼服品牌‘唐品’的所有者,在去观赏唐宋舞乐的表演顺便寻找灵感的时候,恰见到玉环怀抱琵琶演绎‘郁轮袍’。   虽是用唐式的五弦琵琶演奏,却依旧技艺精湛,酣畅淋漓,无丝毫的滞涩,仿佛她生来就习惯弹奏这样的琵琶。   而看她将琵琶横抱在怀里,眉尖微蹙,露出点点清愁,玉指缭绕,轻拢慢捻,就好像在挑拨自己的心弦一样,其声调哀切,使满座动容,仿佛他们的心弦,也随之被她一一拨动,再无法潜藏心底的哀思。   ……   崔颢当即就作了决定,自家新一年的品牌代言人,就是玉环了。   至于在商谈时了解到的玉环就是先前他辗转寻找的刺绣艺人,就又是额外的惊喜了,不说请她入驻绣馆,至少又有了新的宣传点。   除服饰之外,另还有首饰和香水的代言。   可以说,就玉环一人所得的代言费,已可抵过之前整个团队拉到的总赞助费了。   当然,这些都由唐宋舞乐相关负责人与对方进行协商,所得收入玉环和研究院五五分。   除了这三个相对投入少产出多的代言,另还有个真人秀节目邀请玉环参加。   这个节目叫‘相亲相爱’,除了真人秀节目不可避免的明星被整蛊的卖点之外,主要卖明星‘情侣’日常恩爱秀。   而所谓的明星‘情侣’,并不是现实中真正的明星情侣,而是时下热门的荧幕情侣。   节目组之所以想请玉环参加,除了看重玉环如今的火红势头,还因为她之前客串过的电影目前正全国热映中,虽然她在其中的出场不过短短五分钟,但影迷们还是惊为天人,称其为‘真正的梦中情人’‘名副其实白月光’‘最美美不过初恋’等等。   而夏立所主演的‘陆丰’和玉环饰演的‘杨珺’两人之间那源于惊鸿一瞥,却让‘陆丰’心念了一生的朦胧情愫,也是受众甚广,CP粉们对两人各种YY,番外、段子层出不穷,还有脑洞大的网友将前阵子和玉环闹绯闻的秦明也拉了进来,排演了好一出三人间‘你爱我我不爱你’的‘年度大戏’。   因此,节目组就准备将玉环和夏立凑一对情侣CP,作为本季节目的常驻嘉宾,并以此制造节目热点。   ——要是再能请到秦明做一期特约嘉宾,就更完美了。   ——反正这三人,怎么凑CP都是既养眼又有故事的。   玉环日常的排演、表演、练习就已经要花费很多时间了,听说参加这节目还要国内海外各处跑,想想就觉得累,且也不能理解‘假情侣’之间能有什么恩爱可秀,特别是还要秀出来给大家看,就不愿意接。   只是节目组提供了让研究院舍不得拒绝的条件——可以将唐宋舞乐等同于赞助商的地位进行推广。   这一档‘相亲相爱’节目,虽然在所有综艺节目中不算最火,但因为请的嘉宾都是大家爱看且时下热门的,因此,第一季时的平均收视率总能保持在前三。   如今筹备推出第二季,只要没有太大的失误,反响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能免费提供这样一个平台做宣传和推广,节目组自然算是很有诚意的。   ——当然,有唐宋舞乐研究院做名头,节目组也是多了一个宣传卖点,彼此也算双赢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要还老教授和吴滕一直以来的关照的玉环,就也只能服从组织安排了。   魏元对此保持沉默,不发表任何意见。   ……   如此,经过先期半个多月的筹拍,到九月初,‘相亲相爱’第二季正式开播。   沿承上一季的成员阵容,本季总共邀请六位明星组成三对‘情侣’组合。   其中一对就是大家喜闻乐见的‘陆丰’和‘杨珺’,另外一对是在年前那部大红的清装戏中留下诸多遗憾的‘大玉儿’和‘多尔衮’。   这两对CP都由节目组安排‘重生’到现代,在没有因为整个时代情感的内敛而生生错失,以及如天皇权束缚的情境下,自由演绎独属于他们的甜蜜恋情。   还有一对则是花样青春情侣组‘陈青’与‘何好’。   两人在电影中青梅竹马相伴长大,暧昧的情愫若隐若现,但因种种原因,最终没有完全地表白,表明自己内心对对方的情感,让人唏嘘又感伤。   于是善解人意的节目组就请了两人来,准备演绎一出大团圆结局的‘番外’。   ‘重生’之后的‘陆丰’名夏立,套用现实中夏立京都戏剧学院学生的身份,在去学院报到的大巴车上,对同样是学院学生的玉环一见钟情,继而搭讪、相识,一起为理想而努力奋斗。   ‘大玉儿’和‘多尔衮’则‘重生’为一对都市男女,套用明星本身的名字,代玉,金尔,由各自长辈安排相亲,却发现对方就是自己梦中常见的‘前世恋人’,于是顺利相识、相恋,乃至求婚。   ‘陈青’和‘何好’也是实用了明星的名字,陈青青和何以好,与电影中不同的是,何以好没有听从父母的安排,到国外与他们团聚并深造,而是继续留在国内,与年迈的奶奶相伴,同时戳穿了陈青青的口是心非,以恋人的身份继续与她二人行。   三组CP俱是时下热门人物,所演绎的角色间的爱情故事也是各有受众,且还有节目第一季所留余温,甫一开播,就引起一片收视热潮,好评满满。   其中,用网友们的话来说,玉环和夏立这一组的感情发展最真实,CP感最强。   一个当然是因为荧幕里根本没有两人相处的桥段,甚至连眼神的对视都没有,因此,这会儿在节目中,稍微撒点糖,就能引起观众的热议。   另一个原因,大概就是玉环本身了。   玉环不是演员,没接受过系统的开放训练,与夏立又不熟悉,因此,节目中两人的互动,完全靠作为演员的夏立的刻意引导,并以此作出最自然的反应。   就比如最初那一幕场景,夏立在大巴车上和玉环搭讪,她能给予的反应不会过度害羞,也不会故作冷淡,而是如同日常真正遇到搭讪时那般,有礼相待,不使人尴尬,也不勉强自己。   这样真实又带点生涩的镜头表现,或许不能像别组CP那样有跌宕起伏的剧情张力,却是最平和自然,也最符合人设的,毕竟,‘杨珺’是大家闺秀型的女神,而‘陆丰’亦是内敛长情的。   两人的互动显然更适宜细水长流的温和型,而不是山盟海誓的激烈表达。   而观众们爱看的,自然也是这种看不出表演痕迹的再自然不过的相处,代入感强,反馈也就更佳了。   ……   魏元站在镜头外,看玉环着了飘逸的长裙,赤脚踩在沙滩上,与仅着了沙滩裤秀好身材的夏立一起,在海边演绎一场情侣间必备的沙滩追逐戏,长发飘飘间,玩得兴起的她所露出的美丽又纯挚的笑靥,让围观的路人也不由自主地随她笑起来。   爱情,总是这么美好!   魏元旁观着这似假又似真的美好景象,只觉心底的酸涩起伏如潮,让他忍得连胸口都闷痛起来。   “阿元?”   玉环已走到魏元身前,却见他似心不在焉,不若往常早早将拧开的水瓶递到她手上,就拿脚踩踩他同样赤着站在沙滩上的脚的脚背。   魏元彷徨的心神一下被脚背上传来的酥麻击溃,他缩了缩脚,回过神来,喂了她点水喝,又给她抹一层防晒霜,末了,才犹豫着试探道:“今天拍完就结束了,要不要在这边多待两天,放松放松?”   “嗯,好啊!”   玉环还是第一次见到大海,拍摄间隙的一些浅尝辄止的游玩自然不够过瘾,再想想这两天,魏元作为她的‘助理’,更是无暇体会海边游玩的乐趣,实在辜负美景,那么,两人再留几天赏玩一番倒是很不错的提议了。   ☆、第三十三章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为了配合年前走红以来行程一直爆满的夏立,玉环和他这一对的拍摄日程其实已经排得格外紧凑了,其他两对才提前拍了两三周的播出量,他们这一组却已经拍到尾声了。   本来因为时间富裕,这个节目的拍摄暂时放一放也没什么,谁知夏立新接的电影提前筹备好要开拍了,因为是难得的大导演大制作,一旦进组就不太好请假,因此,他的经纪人就只能重新为他排日程表。   这一排,除开两个紧一紧时间就能拍好的广告片,就是‘相亲相爱’这节目相对容易挪时间了。   于是,玉环的休假时间取消,工作人员的返程机票也取消,大家马不停蹄地继续开工。   为此,夏立专程请大家好好吃了一顿饭,并在席间跟每个人敬酒表示歉意,同时,还送了大家每人一件价值不菲的防晒衣,十分有心。   玉环看着眼前高高瘦瘦的小伙子眼下连厚厚的粉底都遮不太住的黑眼圈,想着昨天下午聚餐后大家都各自休息了,就他还匆匆赶回国去抓紧拍了一段广告片,今天又急急忙忙赶回来,也是辛苦得很,心下的些许不满也就随之消散了。   因为连续两天都没有睡觉,夏立的眼睛里微微有点血丝,让玉环看着就觉得累:“要不要先睡会儿?”   继沙滩追逐戏,篝火晚会互相表白戏,以及爱心早餐戏之后,就要迎来最后的泳池求婚戏。   虽然节目中表现出来的是夏立趁玉环不注意给她制造的浪漫惊喜,但花瓣、蜡烛等一切浪漫元素其实都是工作人员这会儿在安排。   因此,夏立还是可以稍稍打个盹的。   “不了。”夏立用力眨眨眼,又给自己灌了一口咖啡。   夏立的公众形象是个认真勤奋的大暖男,实际生活中也差不多,只是相对要更内敛一些,说话言简意赅,笑也只是微笑,不会像镜头中笑得那么开朗暖人。   不过,倒也让人因此忽略了他实际上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总觉得他说话做事都很可靠。   玉环看他这样子,实在有些不太能理解:“既然已经红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拼?你不觉得你现在一点生活质量也没有吗?”   夏立摇摇头:“看着风光,虚红而已。”   他瞧一眼玉环,大约是觉得刚才那句话有些交浅言深,将气氛带沉了,就又狡黠反问一句:“那你呢?听说你也很忙?又是为什么?”   玉环微微一愣,迟疑道:“喜欢吧,我喜欢唱歌跳舞。”   夏立就笑:“我也是,喜欢演戏。”   他向后靠在躺椅靠背上,感叹道:“四次,我考了四次才考上了戏剧学院……想想以前的摸爬滚打,怎么能不珍惜现在的忙碌?”   玉环无言:“……好吧。”   夏立侧头看看玉环,又瞧瞧远处独自站着俯瞰海景的魏元,用八卦来打发瞌睡虫:“你不是很温柔?为什么就对他这么不好?”   玉环:“……”   玉环没好气:“你不是很有礼貌,为什么这么八卦?”   夏立难得哈哈一笑,偏接着又叹了口气,有些落寞:“大概是羡慕吧。”   “羡慕什么?他对我好还是我对他不好?”   “……都有。”夏立微笑,“感觉很自由。”   “你也可以啊!”玉环敷衍地鼓励一句,又撇嘴,“我总觉得你们这些明星都太贪心了,又想有粉丝的爱,又想有恋人的爱。”   夏立就又笑,也不跟她争辩其中的无奈,只是简单道:“人总是贪心的吧。”   玉环点点头,正以为两人的这番对话已经结束,却又听他天外飞来一句:“等会儿下泳池,要不要让他当我替身?”   玉环:“……”   玉环想了想待会儿的情景,点头道好:“那你去跟导演说。”   夏立:“……好。”   ……   又一日的工作结束。   玉环享受地闭着眼睛,将头搁在魏元肩头,感受他在水中轻托着她的腰,有节奏地踩着水花,带着她缓缓向前游动,只觉全身放松,心下十分安宁。   “阿元,你会觉得累吗?”   “累?”   “夏立说,我对其他人都很温柔,就对你不好。”   “娘子很好。”   玉环闻言睁开眼来看了看他,不发一言就推开了他的手。   魏元甫觉心下一空,就见她又踩着水轻偎到他怀里,让他立马抱紧了她。   “你也很好,”玉环说,“一直以来都让我很安心。”   魏元抱着她,静静地听着。   “算一算,我们到这个世界已经差不多一年了,”玉环靠在他怀里,轻抚着他乌黑的湿漉漉的头发,有些懒洋洋的,“从一无所有,到安定安居,我都没怎么帮上忙……反而自持身份,觉得你的付出都是应该的……”   “娘子不要这么说……”魏元莫名觉得心下不妙,忙插嘴道。   玉环凑过去亲了亲他,堵住他嘴边的话,安抚道:“乖,不要急,听我说。”   魏元:“……”   魏元不吭声了。   “其实,现在的我,又有什么身份呢?……那时接受你的自荐枕席,”玉环说到这,倒是笑了笑,“不过是又忌惮你,又无法独立,只能依靠你罢了。”   魏元只觉心下一阵刺痛,忍了忍,到底忍不住,低头含了她的唇,用力吻了吻。   玉环轻轻笑着,任由他动作,待他满意了,才继续道:“……现在好了,阿元,我不怕离开你了,哎,你弄疼我了……”   魏元稍稍收了点手上的力,却一点也不敢放松,紧紧地盯着玉环:“娘子,你要说什么?”   玉环翻个白眼:“我说,我可以放心地使唤你,不怕你离开啦!”   魏元:“……”   魏元干巴巴地说:“娘子的吩咐,我又怎么会不听从?又哪里……舍得离开娘子?”   玉环忍不住笑:“记住你说的哦!”   她瞧着魏元,神色渐渐变得严肃:“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男女之情。”   “是,”魏元将她的手按在心上,“碧落黄泉,末下一直都追随在娘子身侧。”   玉环点点头,舒展开手脚,与他肌肤相贴:“既然如此,那我也就试着,将这余生,尽数托付于你罢。”   魏元:“……”   魏元有些恍惚:“啊?”   ……   ☆、第三十四章   “娘子怎么突然就……”   魏元抱着玉环,身体犹有些微微发抖,没有激情之后的餍足与放松,反而在极端的紧张之后显现出潜藏的迷茫和忐忑。   玉环嘴角噙着慵懒的笑意,轻轻拍抚着他:“也不算太突然吧。”   她的声音微微带了点哑意,十足十地撩人。   “我总是抵抗不了别人无条件的宠溺……”她微微笑了笑,姣艳的面容细润如脂,粉光若腻,引得魏元忍不住又埋首去亲了亲她,“发现自己能独立立足于世后,就感觉整个人都踏实了下来,心态平和许多,再面对你对我的好,也就更从容,更客观了……”   玉环有些爱恋地抬眸瞧了瞧亦正注视着她的魏元:“还记得吧,前几天我抽中那个极限任务,要挑战蹦极?”   魏元点点头,面上微微有些赧然。   玉环看见了,就点点他的鼻尖,“其实我还蛮感兴趣的,所以也不慌张,虽然尖叫不断,但玩的很尽兴……结果等我从高台上下来,却听人说你晕倒了,”玉环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看我跳下去,这么紧张啊?”   魏元没吭声,只是将她抱紧了些。   “下次一起玩?”玉环故意逗他。   “不,我害怕。”魏元老实地说。   “……所以,”玉环又笑,有些小女儿态地牵握住他的手,“那时候,我就想,你应该是不会看着我,看着我……”   她的话音顿在此处,眸光里微微闪出了水色,映出些心下起伏的情绪,一时间似再不能流畅地说出已到嘴边的话语。   “娘子,别说了。”魏元慌忙出声,不愿她再说,“我知道,我知道的。”   他知道她定是又想起了马嵬驿中的那一幕。   日日起居在一处,他当然知道,因那一幕而生的余悸仍时不时让她不得安眠。   看他慌张,玉环自己倒是又笑了,柔顺地没有继续多表白什么,只是简单道一句:“你知道就好了。”   她翻转过身来,大片肌肤与他相亲,随口又转了话题:“要写婚书吗?”   “要,还要有婚礼。”   魏元应着,想要温柔再温柔地亲亲她那双此刻正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情境——她的眼睛里全是他。   奈何,他的双手却像有自我意识般,已经开始在她如玉的肌肤上游移……   ——大约是玉环的一番话终于让他有点心安了,胆子也就大了。   玉环偷偷地笑着,笑他的经不起撩拨,也笑她这一能让她觉得被满满的爱意包围的选择。   就这样一起生活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   在节目录制结束后,又在海边度假屋待了一个星期的魏元仍拖着玉环不想回去。   ——他还是怕这只是玉环的一时兴起。   ——毕竟,玉环习惯的是随心所欲的生活以及由此而生的思维方式。   玉环嫌弃地要推开他:“已经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了,没有再多的了。”   魏元牢牢扒拉住她:“再请几天吧?……嗯,就说度蜜月,请婚假。”   玉环:“……”   玉环拿他没办法,且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明明白白的喜悦,也总是让她看不够,最终只好半推半就地应了。   于是两人又肆无忌惮地‘厮混’了一周。   ……   待回到家,玉环还未从旅途的疲惫中缓过神来,魏元已经兴致勃勃地想要开始筹备婚礼了。   可惜他什么也不懂。   ——只记得当初在长安作为兄弟的傧相跟着去女方家迎亲时,眼睁睁看着新郎被新娘娘家人‘棒打’得晕头转向的环节,在这之后,仅有的印象就是喝酒,喝酒,再喝酒。   玉环虽然算是结了两次婚——一次是封王妃,一次是封贵妃,场面宏大,兼十足的热闹,但这对眼下她和魏元之间的婚礼,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参考价值。   于是这两天,魏元瞧着就有点焉哒哒的。   大概是唐时最高规格的皇家婚礼都已经作为主角经历过了,玉环对此倒不是很执着,不过看魏元这么上心,她也不忍扫兴,努力回忆之余,也帮着想办法。   最终,想来想去,就想到了老教授头上。   ——老教授既然是学史出身,又对唐时的世俗人情这么感兴趣,总会知道一点唐时婚礼的具体流程的吧?   于是两人就费心寻摸了礼物去找老教授咨询。   老教授当然知道,也爽快地答应做两人婚礼的筹办人,居中策应,不过他有一个条件:   这场婚礼,既然是完完全全地复制唐时百姓的婚礼,不能有一点不对制的地方,那么,正好可以录制下来作为相关史学的视频资料存档。   玉环和魏元:“……”   “也行吧。”‘势单力薄’的两人‘勉强’答应了。   于是,联系场地,定制礼服,下请帖,准备宴席……在老教授的指引下,魏元和玉环两人一点点地体会着这场属于他们之间的唐时婚礼的繁琐与甜蜜。   唐时婚礼遵循‘六礼’:   纳采(纳采择之礼)、问名(问女之名而卜)、纳吉(卜而得吉,复告于女家)、纳征(纳聘币)、请期(择定成婚吉日,告于女家)、亲迎(婿往女家迎新妇)。   这些流程中,双方新人的双亲都占据重要地位,于是,为了视频的完整性,虽然玉环和魏元没有双亲,但老教授硬是安排了李老师作为玉环这边的‘母辈’,而魏元,则自己去请了陆八虎来。   陆八虎有点郁闷。   他还以为这场婚礼只是玉环工作的一部分,而他是被硬拉来帮忙的——没看见婚礼现场那像写论文一样严谨安排一切细小环节的老教授吗?   毕竟,他不像李老师那样,因一贯对玉环的喜爱,假戏真做地将她认作了义女,且也知道这场婚礼对两位新人的意义,这是喜结连理,共度一生的明证。   所以,此时的陆八虎自然也不明白,这其实已经是魏元对他的最大的认可。   不过,待日后过年过节地发现魏元真的是以长辈的礼节来对待他的之后,陆八虎就懵圈了——这样行吗?小老头儿心有点方啊~   严格说来,整个‘六礼’的流程可以持续半年或一年,但眼下为了方便,就集中在一天内走完了。   前面五个流程其实都没玉环和魏元两人什么事,他们的主场在‘亲迎’和紧跟着的‘昏礼’。   因为如今的他们算是‘庶人’,所以穿的婚服都不是官服。   魏元戴黑缨冠,穿红色喜袍,白纱里衣,黑色锦靴;   玉环戴花钗,穿深青色大袖外袍,素纱里衣,青质袜履。   一个平日惯穿冷色调的衣服,今日却用了大红色,更衬得他眉目英朗,别有一番年轻人的朝气蓬勃。   一个日常喜欢娇柔的颜色,今日难得用了端庄的深色,倒愈发突显了她如花娇艳的容貌,让人看一眼又想再看一眼。   热闹喧嚣的礼炮声中,下婿、催妆;   丝竹袅袅的雅乐之间,撒帐、却扇;   继而,在亲朋好友的企盼之中,一双新人拜过天地,拜过高堂,又彼此对拜。   遥想当初,几多遗恨……   这样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不由让玉环陷入往事的纠葛之中,一时就有些心不在焉。   入席、合卺。   直到魏元上前,解开她头上的红缨,与她行解缨之礼,她才回过神来,认真地看向站在眼前的魏元。   解缨,寓意着接过照顾妻子的重担,魏元他,应该会做得很好罢。   玉环想起这一路走来魏元待她的点点滴滴,不由微微笑起来,有些心满意足。   不过,看魏元又执起剪刀,她不由愣了愣:“阿元?”   按唐时风俗,再婚者,多是省了结发这一步的。   魏元对玉环回以一笑,分出自己的一缕头发同她的一缕混在一处,仔细剪下。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认真吟一句结发诗,将剪下的头发用刚才解下的红缨束了,收进早备好的锦囊里。   玉环忍不住又笑起来,甜甜蜜蜜的应一句:“结发同心,与君偕老。”   接着,她接过喜娘递来的五色线,将两人的指头系在一起:“系本从心系,心真系亦真,巧将心上系,付以系心人。”   这回轮到魏元笑得心满意足,甜蜜又甜蜜了。   ——以真心,换真心,他真的做到了。   之后,赞者告天,新人拜谢宾客。   礼成。   ……   但这只是对外的,对魏元来说,还要应付玉环在洞房里的调戏。   比如脱帽要念去帽诗,卸钗要念去钗诗,脱衣当然也要念脱衣诗……   末了还要给她梳头,并宣誓忠贞不变心。   ——偏偏这也是唐时的风俗,他无从逃脱。   本来就是入夜后才迎的亲,又林林总总各色各样的行礼,再这么一折腾,天都快亮了。   魏元:“……”   ——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至于玉环,她只要笑就好了,开心嘛!   嘻嘻!   ☆、第三十五章   热热闹闹又甜甜蜜蜜的昏礼过后,玉环彻底迎来了魏元的‘发.情.期’。   玉环:“……”   虽然看起来敬业但其实不怎么爱上班的玉环主动延长了上班的时间,偶尔还要加个班。   魏元本来是根本想不到要上班的,无奈一个人等玉环下班等得实在心焦,只好又跑去武馆混时间。   然而因为心情不爽,与武馆里陆八虎请他带的那几个核心弟子陪练时还能忍一忍,人家本来基础也不错,还能还上一两招,多少不那么丟脸,轮到皮实的金腾以及‘软骨头’的魏小弟时,就……只剩下两人回荡在演武场上的哭爹喊娘了。   如是者三,再三,再再三,魏小弟终于撑不住了,默默地来跟魏元道别。   “魏,魏大哥,这段时间多谢您照顾,我觉得我已经很有勇气回家了!”   “哦?真的?”   “那是!”魏小弟义正言辞,“我爹的东西,总是要去拿回来的,不能便宜了别人,是吧?”   魏元看看他,‘啧’一声:“早知道这样,我就该早点……”   “不不不不不不不,魏大哥不要误会,我真的是想通了想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魏元:“……”   要不要这么紧张?!   “……总之,你能想开就好!”魏元鼓励地拍拍魏小弟的肩,无视了他的龇牙咧嘴,语重心长道,“人啊,遇到困难不要光想着逃避,总是要迎头闯一闯的。”   魏小弟连连点头:“是是是,魏大哥说得是。”   魏元失笑,不再逗他:“订票了吗?要不要送送你?”   “不用不用不用!”   旁边金腾凑过来一张死人脸:“喂,小魏同学!有你这样的吗?!”   魏小弟无可奈何摇头,明明得意着,还要作出一副万分抱歉的样子来:“兄弟嘿,自求多福了,千万保重!”   “这演技!绝了!”金腾摇头晃脑,不忍再看。   哥俩贫了两句嘴,魏小弟又凑到魏元面前:“哥,跟你说个事儿呗?”   “说。”   “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回洛阳?”   魏元:“……”   魏元面瘫脸:“……虽然你喊我哥,但我不是你亲哥。”   “我知道我知道,那什么,哥,我是这么想的,”魏小弟鬼祟地左右看看,才暗唠唠地继续道,“你不是会点穴吗?那你肯定有内力吧?那是不是可以给我那不要脸的叔来个‘分筋错骨手’什么的?”   魏元:“……”   魏元看着魏小弟一脸的期盼,残忍地摇头:“……弟啊,不好意思,哥不会。”   魏小弟一脸‘又在骗小孩了’的表情。   魏元:“……”   看着自己的脸做出这么‘萌’的表情,那感觉真是一言难尽!   ……   最终,魏元也没答应魏小弟使什么‘分筋错骨手’,毕竟人家那是家事,他一个萍水相逢的外人瞎掺和什么?   再说,魏小弟要是不能凭自己的能力从他叔手里拿回他的产业,那想来即使行非常手段帮他拿回来了,也是没能力守住的。   魏小弟唉声叹气了一会儿,倒也没多纠缠,只是小孩子气地掏了魏元的钱包,说要去买饮料:“哥请客哈!”   魏元虽然不忍直视他的幼稚,但也还是好脾气地随他去了。   金腾在一旁看得目光闪烁,捂嘴偷笑,跟着魏小弟一起跑出去了:“喂,等我,我也要饮料!”   魏元:“……”   ——怎么感觉不太妙啊,怎么回事?   少年的心思你别猜!   ……   直到几天后,魏元才发现他一直特意藏在钱包身份证后面的,好时不时看看的他和玉环的合照,没有了。   魏元:“……”   “他拿我照片干嘛?”魏元将金腾拎过来摆在跟前问话。   “哦,他说他这次回去最大的目的不是别的,就想让他前女友后悔选了他小叔,没选他。”金腾说得很爽快,“嫂子那么美,他想冒充你,让她羡慕,哦不,嫉妒恨来着。”   “……他前女友的选择是对的。”深觉浪费了那么一丢丢难得的离情的魏元深沉总结道,又问,“还有别的吗?”   “还有就是,他说,你那么小气,拿了你,特别是还有嫂子的照片,你肯定会去找他拿回来,那样他就多一个帮手了。”金腾特别强调,“这都是他说的啊,哥,我可没说过你小气。”   魏元简直要无奈笑了:这小聪明!   “这样吧,”魏元想了想,跟金腾说,“你负责把照片要回来,不然,我按三餐给你加特训,你觉得怎么样?”   金腾:“……”   不怎么样!   特训个毛线,是按三餐揍他吧!该感谢还省了顿宵夜吗?!   “这关我什么事啊?!”金腾当然不干。   魏元公事公办淡漠脸:“谁叫你知情不报!”   “你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对啊,那又怎样?”   时至今日,魏元也总算能学一把金腾噎死人不偿命的样子了。   金腾憋屈泪目:还真不能怎样!   .   随着‘相亲相爱’节目一期期的热播,有越来越多的人对玉环熟悉起来,粉丝们纷纷亲昵又亲热地喊她‘雅姐’。   ‘雅姐’这一称呼的来由,一个是因为夏立在节目中一直喊她阿姐,再一个就是粉丝们觉得玉环真是个‘雅人’,而对这一点,路人们也多是认同的。   比如节目组安排给‘恋人’送礼物,其他人多是送丝巾啊,墨镜啊,好玩的或者有意义的小玩意儿啊之类的。   轮到玉环,她就拿个浅瓷盘来跟夏立见面,观众们也就以为她送的就是这瓷盘,结果她又去路边找直饮水龙头加了点水,然后再自然不过地跟夏立宣告:“这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插花,送你。”   夏立当然懵圈:“……花在哪里?”   其实他还想问:精心在哪里?   玉环点点那水面,娇俏可人地说:“喏,没看到吗?”   夏立犹疑地指指自己:“我?”   玉环笑:“当然!”   又朝摄像头挤挤眼,与观众道:“美人如花嘛不是?”   夏立:“……”   观众:“……”   这幽默感,可以给满分!   ——于是夏立就有了‘如花哥哥’的美称!   再比如游园漫步,难得遇到夏末盛开的好花,玉环就解了丝巾围挂枝头,圈地表示这处风景她独占了,行止霸道又可爱。   还不忘邀请夏立:“坐坐赏会儿花?”   夏立看了看旁边悄悄打手势表示要抓紧时间的导演,笑问:“坐哪儿?”   玉环回得潇洒又风流:“不如就以缤纷落英为席?”   夏立失笑:“好!”   于是镜头内两人安坐赏花。   镜头外的导演:“……”   这杨老师真是太随性了,完全不按剧本来,简直让人操碎了心!   还有,夏立同志,你为什么也要学她?!   话说,这样明显装X的镜头播出去,会引来观众的疯狂吐槽的吧?   ……等等。   导演默默地凑近取景框看了看,为什么会有种大片的高清唯美感?!说好的违和感呢??难道真的是颜值高就可以任性吗?摔!!   于是,在某次保护古泉任务中,玉环没有像别人那样用纸杯捞水喝,而是直接从旁摘了瓣莲花掬水喝时,已经有了经验的导演马上让摄像注意特写,默默整了一个让玉环美出新境界的镜头。   而这一节的点播率也高出了一个新节点。   众多颜粉慕名而来,将屏幕舔了又舔,兴致勃勃地留下到此一游的痕迹,或卖萌或卖嗲或抒情,凌乱似被打了鸡血:   “嘤嘤嘤,我的眼睛好像怀孕鸟~”   “一对美好的情侣,怎么都看不腻~”   “自愿入坑,不愿爬出!”   “甜死我了~大家都爱上了爱情!”   不过,随着节目的热播,夏立的纯粉们对玉环难免有点羡慕嫉妒恨的抵触情绪,暗自纠结半天,还是忍不了两人在屏幕里各种撒糖,就想爬到唐宋舞乐官网静静地留个‘大太太’的表情意思一下。   结果这情绪刚酝酿着呢,玉环和魏元的昏礼视频就被作为文化资料片放上官网了。   ——是的,自从唐宋舞乐的名气打出去后,它就不单单有官微那么一块根据地了,同时还有了自己的大本营——官网。   看着昏礼视频里连普通的一个对视都饱含糖量的一对新人,夏立粉们的‘大太太’表情图实在没法发。   这还让不让人好好地吃醋抱怨了?!   被噎了一噎的纯粉们反应过来后,也是十分乐见其成,想着咱不能白来一趟,就纷纷在官网留言,祝两人百年好合,恩爱一生。   唐宋舞乐官网的留言版块于是一片其乐融融。   .   不同于魏元有人插科打诨,也不同于粉丝们的自娱自乐,玉环最近还挺空的。   一则,经过近两个月的磨合,唐宋舞乐表演队的一切都上了正轨,演出节目也好,人员排演也好,都固定且熟识了,二则,经过前两个月的密集演出,唐宋歌舞暂时也要歇一歇,修整一番,以待日后新一轮的演出。   因此,这段时间,玉环作为襄理,除了一些日常事务,并不用再操心什么。   虽然她总是时不时地跟魏元说要加个班,但实际上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办公室放空,也就忙碌的老教授偶尔路过看不顺眼,会把她拉去干点杂活,丰富一下人生。   石榴娇、大红春、小红春、嫩吴香、半边娇、万金红、圣檀心、露珠儿、天宫巧、洛儿殷、淡红心、小朱龙、媚花奴……   玉环伏案,将唐时口脂的种类一样样记录下来,连同先前整理好的其它琐碎资料一起,拿去给老教授过目。   老教授百忙中瞄了两眼她递上的资料,正想随手签个字,又似有所觉地停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书,将资料纸拿到手上细看:“……有这么多种吗?”   “什么?”   “口脂。”   “这还多?少了好多了已经。”   “……”老教授抬头,默默盯住玉环,“你怎么知道少了很多?”   玉环:“……”   玉环硬生生道:“……猜的。”   老教授不吃她的唬弄:“口脂这部分的资料是我查的,我虽然不记得每一样的名字,但也大概记得最多不过七八种,现在这里却有十多种,这多出来的几种怎么来的?你胡诌的?”   说到后来,老教授面色已经很有些严肃了。   玉环:“……”   “你不是过目不忘么?来说说,这是第几次了?”老教授板着脸道。   玉环:“……”   玉环可怜巴巴地看着老教授。   老教授:“……”   老教授心说:不好意思,小姑娘,我已经免疫了。   “……你要清楚,这是学术资料,讲究的是严谨,不是小说,可以任你演绎……”   老教授边说教边喝了口茶,抬眼见玉环的表情已经从可怜巴巴变成了泫然欲泣,嘴边的话立时就说不出来了,“好了好了,不说你了,”老教授头疼地顿了顿,“……去歇会儿吧,记得等下写个书面检讨交上来。”   “是。”   玉环不好意思地笑,殷勤地帮老教授添了添茶,才带上门出去。   老教授看她离开,瞧了瞧手里的资料,又拿出抽屉里的笔记本默默记了一笔,然后前后翻了翻,发现到目前为止,玉环出错的果然都是唐时的资料。   老教授沉吟着放好笔记本,想不通:也不是不细心的人,怎么碰到唐时的东西就总是出错?   ☆、第三十六章   晚上,玉环懒洋洋将下巴搁在桌上写检讨,平展开的胳膊肆无忌惮地占了三分之二的桌面,只留下小小一块地方给魏元。   魏元就在那块地方支着胳膊看她。   然后就会出现这样的对话:   “……怎么一直看我?”   “娘子好看。”   “……好看也不能一直看呀,看坏了怎么办?”   魏元:“……”   娘子,你又调皮了!   魏元笑:“看坏了我赔。”   “你怎么赔?”   “这样……”   魏元凑上去,亲一亲,再亲一亲。   玉环:“……”   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嘛!   玉环板起脸推开他:“再打扰我,我要生气了啊!”   魏元居然还笑:“是吗?”   他伸出手来,刮刮玉环的手腕,又戳戳玉环的肚子,示威地张了张手:“生气了就挠你痒哦~”   玉环瞬间笑了,整个人缩起来:“你敢!”   魏元坏笑,欺身向前,轻轻松松地将名为‘玉环’的团子抱起来,还得意地掂了掂,然后扔到床上去,先硬了心肠挠两下,待她笑得满床打滚没力气了,就压住了从头到脚亲一遍,心满意足地说:“以前不敢,现在可敢了!”   十分怕痒已经笑瘫了的玉环:“……”   这算自作孽不可活吗?   .   肖丹丹自从在健身房恢复了好身材后,虽然没有升职加薪,但也收获了一枚不错的桃花,小日子过得美美哒。   于是,尝到了甜头的她,决定在‘宅女——小美女——美女——气质美女’这条路上继续前进,在每日运动保持身材之余,她还想培养一两样特长,以求在公司聚会聚餐或者年会中‘大放异彩’。   ——不然,自娱自乐也是好的啊!   那么,学什么呢?   对那一幕现实版‘忠犬训练表演’印象深刻的肖丹丹决定向她的女神玉环同学学习,根据玉环的才艺找找自己特长培养的灵感。   是的,在和男票看电影时一眼认出电影中的‘最美白月光’就是那天在健身房见到的大美女后,她就将玉环视作女神了。   想到就做到的肖丹丹兴致勃勃地来到唐宋舞乐的官网,随手点开一个新出的由玉环出演的舞乐视频,然后,然后就惊呆了。   这是一个玉环独舞的视频,名为‘唐琵琶舞’。   ——对,唐宋舞乐取名就是这么严肃呆板!   肖丹丹以前在电影或电视中也看到过所谓的琵琶舞,大多是舞者一边悠悠扬扬地跳舞,一边拿着个琵琶前后左右摆姿势。   但眼前视频里的玉环,却是一边跳舞,一边弹奏琵琶。   根据旁白解说,这跳的舞是唐时的经典软舞‘凌波仙’,弹的琵琶曲亦是配套的舞曲,用的琵琶更是唐时的五弦琵琶。   总之,十分认真负责地还原了唐时的琵琶舞风貌。   为了让普罗大众能更好地认识赏析,视频下照例附有专业的解说,其中强调,这支琵琶舞,一般二般的高手还演绎不出来。   因为是盛唐时的舞蹈,经常会出现‘三道弯’(舞者身体形状妖娆扭曲,保持三道弯),对舞者的软度要求就很高了,   而在舞步一丝不乱的同时,还要弹奏手里的琵琶,且为了好看,多是反手弹琵琶,反弹琵琶这一动作,大家平常做来就很难了,对时不时要保持‘三道弯’的舞者来说,就更是个巨大的挑战,而且,琵琶这种乐器,还是挺沉的。   说了舞和器,还要再说一说曲。   唐时的琵琶曲,对今人来说,还是有挺大的难度的,大部分都被划分在S级以上。   对时常关注唐宋舞乐的网友来说,对‘紫云回’这一唐时箫曲还是比较熟悉的,解说就拿它来举例,引申说明唐时琵琶曲的难度。   唐宋舞乐研究室的负责人吴滕主任的师父白老师,在管乐上是国内古典器乐界十足十的大师级人物,而奠定他大师级地位的作品,就是这支‘紫云回’,他可以十分流畅地将它吹奏演绎出来,而相对稍弱一些的白老师的徒弟吴滕,在吹奏‘紫云回’时,就有些勉强了,因为‘紫云回’中,颤音实在多得惊人,一个不注意,就会有失误出现。   ——这也是最初在戏台后台,白老师只听玉环吹了一曲‘紫云回’,就对她如此另眼相看,且盛赞她天赋惊人的原因。   也就是说,要演绎这一支琵琶舞,既要有高超的弹奏技巧,又要有绝妙的舞蹈本领,相当于得琵琶、舞蹈这两方面的高高手合二为一才行。   所谓‘千日琵琶百日箫’,琵琶这种乐器,要入门就已经很难了,更不要说精通了;   而舞蹈也同样要下苦功,没有日复一日的训练,单单软度一条,就过不了关。   说到这里,观众们当然也已清楚地明白,能在视频中这般轻松自如地演绎好这一琵琶舞的玉环,到底是多么让人惊叹的存在了!   肖丹丹怀着敬畏的心情看完了解说,又膜拜地重看了一遍舞蹈视频,莫名想到了最近正热播的穿越电视剧里,那穿越的女主只凭简单一舞,就让皇帝惊为天人的场景。   呵、呵、呵。   什么惊为天人,应该是龙颜大怒才对吧!   竟敢糊弄朕!   肖丹丹一边吐槽,一边意犹未尽地啪嗒啪嗒打字留言:   “女神!女神!五体投地膜拜女神!!!”   而她所发的留言上方,已经有很多类似的好评:   “曲美舞美人更美!令人窒息的美~”   “啊啊啊女神我要给你生猴子!”   “被炸出来了,好美腻啊啊啊!!”   ……   直到接到桃花约吃饭的电话,一直沉浸在唐宋舞乐中的肖丹丹才有些恍惚地想到:咦?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说好的找找灵感呢?想好要培养什么特长了吗?   ——完全忘记这回事了。   .   被人膜拜的玉环正在舞蹈室练舞,拉着魏元一起。   ——是的,魏元也参加了,反正他精力太旺盛了,消耗一点更好,玉环语。   魏元本来不是很愿意,他倒不是不愿意出力,而是怕耽误玉环的事。   然而玉环跟他说,这次排演的胡旋舞,有‘亲密’的男伴。   于是魏元二话不说,硬着头皮就上了。   好在胡旋舞算是盛唐最流行的舞蹈,在堪称全民皆舞,参加个聚会就要唱歌跳舞的盛唐,魏元这个唐人,就也不算一点基础都没有。   弦歌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飘转蓬舞。   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胡旋舞的要点,就是欢快迅疾的大量旋转了。   它的旋转跟芭蕾的旋转不同,芭蕾的旋转只脚尖一点摩擦,但胡旋是整个脚掌着地,且舞者身体要保持优美的三道弯(又见三道弯),再合着配乐高速旋转。   这就需要大量的练习来掌握其中的技巧。   一遍过的玉环含着愉悦的浅笑,优哉游哉地坐在旁边,一边吃水果,一边看着室内已满头大汗却不得不一练再练的魏元,只觉心下十分爽快。   哼哼!叫你用挠痒痒威胁我!   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魏元:“……”   娘子,大人要大量啊!   ☆、第三十七章   胡旋舞除了双人对舞,还有单人舞和群舞,因此在一个小曲目的几分钟时间里,魏元的舞蹈时间最多也就占个一分钟,刻苦训练几天,就也成功完成录制了。   但魏元并不能因此而松口气。   这日下班回家的路上,魏元开车,尚打着实习标签的车辆在拥堵的车流里行行停停,让坐在后座的玉环有点不舒服,一直微微蹙着眉。   “对不起。”一片静谧之中,魏元突然这样说。   玉环正斜倚着大抱枕瞧着窗外出神,闻言,就转回头来,透过后视镜看了看他:“怎么?”   魏元把着方向盘,严肃认真地看着前方,没有回话。   玉环多看了他两眼,自己想了想,想不明白,就也不理会了,继续倚着抱枕看窗外的霓虹处处,光彩绚烂。   然而,直到车进了小区,在车位上停了下来,魏元仍一直沉默不语。   ——这就有点不同寻常了。   玉环看他绕过来给她开车门,就顺势握了他的手,温柔问他:“亲爱的,你还好吗?”   魏元:“……”   魏元不妨她能那么亲昵又自然地喊她,默默地红了会儿脸,才讷讷道:“……娘子为什么要让我学器乐?”   在胡旋舞录制完成后,玉环又兴致勃勃地想让他学器乐,就从入手简单的笛子开始。   魏元觉得有点痛苦。   他实在不是这块料。   最主要的是,魏元总觉得,玉环在一旁看他练习时,心里想着的并不是他。   那位多才多艺,可与娘子曲舞相和的圣人陛下,总是得娘子倾心爱恋过的。   而他,却没有这样的天赋,成不了娘子的知音。   娘子她,终究是有些遗憾的吧。   魏元瞧着眼前执着他手,专注地看着他的玉环,本该满足于这一幕的他,心下却不由微微涩痛起来。   听他这么一句问话,玉环微微愣了愣,她倒是没想到让他这一路来郁郁寡言的原因竟是这个。   那他路上说的那句对不起,是不想学了的意思吗?   玉环笑着抱抱他:“怎么,阿元不喜欢吗?”   这几天,她多少也发现一点,不同于习舞时魏元的勤奋,在练曲时,他总是能偷懒就偷懒。   魏元闻言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终究不敢说出心下的欣羡与自艾,末了只好简答道一句:“不知道。”   玉环就也不勉强,抬起他的胳膊圈在自己肩上,与他相携回家去:“咱们阿元不喜欢,那就不学啦!”   想了想,她又添一句赞:“反正,我也很喜欢看阿元练武呢!”   说着,还淘气地从他衬衫的下摆伸手进去,摸了把他腰上的肌肉线条。   魏元就搂紧了她的腰,掩不住笑:“我也喜欢。”   今天其实是魏元的生日。   作为在现世过的第一个生日,玉环应魏元的要求,什么都没有做,只将自己全权交给了他,听从他的安排。   待魏元一一点了香薰蜡烛,又兴致勃勃地将床品换成酒红色的丝绸制品后,玉环就配合地去冰箱取了用来添酒的冰块,循着他的指引,热情又投入地陪他玩了把‘冰火两重天’的亲密游戏。   ……   事后,衬着床边窗前还摇曳着的点点烛光,两人手脚相缠,爱意浓浓地交颈低语。   “……原来你这么早就喜欢我了。”   “是,现在想想,还真是恍如隔世。”   玉环狡黠地眨眨眼,偷偷将手放到魏元胸口,问:“那,现在在一起了,会失望吗?”   魏元挑眉,原本侧着围护着她的身子‘啪嗒’翻过来,直接重重压住她:“你说呢?”   玉环笑得喘不上气:“……重死了!”   “哎,再问你个事。”笑闹过一阵后,玉环又戳戳魏元。   “嗯?”抱着她的感觉又软又暖又满足,舒适得让魏元有点昏昏欲睡。   “有两次,我打你电话,你都没接。”玉环‘秋后算账’道。   “怎么可能?”魏元自信道,“我怎么会不接娘子的电话?!”   玉环叼着他的手磨了磨牙,才半撒娇半抱怨道:“那你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喽?还是怀疑我的记忆力?”   魏元:“……不是,是我说错话了。”   玉环丢了他的手,趴在他胸口,有点心酸地叹了口气:“都是你不好,以前我都不在意的,我管你干什么呢?可是,现在想起来,又觉得有些不得劲,还是得问清楚。”   魏元将她抱上来些,看着她,试探道:“……娘子是说,现在你愿意管我了?”   玉环捏他的脸,拉开:“是啊,现在你是我的啊,我不管谁管?”   魏元就笑,声音低低的,又满是愉悦。   玉环被他感染,不由也笑:“这么高兴啊?”   “嗯,很高兴。”   于是,两人就这样傻乎乎地一起笑了会儿。   然后魏元才说:“那娘子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嗯,”玉环想了想,觉得说来说去有些麻烦,就直接用她记得的那个女音,说:“不好意思,你打错了。”   魏元:“……”   “知道是谁了吗?”玉环用回自己的声音,问。   “咳,是,大家都叫她阿呆,”魏元应道,他怕说得不周全,让玉环误会,就干脆从头将事情说明,“……就是这样。”   玉环点点头:“她很喜欢你。”   魏元抱紧她:“那是她的事。”   又说:“娘子莫怪,我手机再不离身了。”   “好。”玉环应道,见他还是小心留意她的情绪,忍不住又笑,安抚他,“我知你心。”   魏元这才放下心来,安安稳稳抱着她,哄她睡觉。   而最初的紧张担忧因她的安抚而消去之后,显露出的就是点点的喜悦了:   原来,娘子也是会在意这些的。   他一直以为,只有他才会纠结这些。   ——甚至因此连无辜的笛子也讨厌起来。   .   转天就是重阳节了。   玉环拿出之前在宫廷中与人斗香而养成的精妙功夫,精心调制了应时的菊花香,装在提前预订的银质香囊里,连同魏元寻来的新鲜的茱萸,以及传统点心房买来的重阳糕一起,用错落点缀了菊花的黄藤篮装了,并附上用华丽沉稳的八分书写就的呈条,给老教授、白老师、李老师、陆八虎各亲自上门送了一份。   收到礼物的众人:“……”   好讲究!   玉环不好意思:“本来还该有菊花酒的,手生,没酿好,待明年一同赔礼罢。”   老教授、白老师、李老师:“……”   不说是孤儿吗?   为什么懂这么多?   到底是怎么养大的啊?!   陆八虎:“哈哈,不愧是古武世家出来的人啊!”      ☆、第三十八章   在结束了上一轮演出的收尾和确定了新一轮演出的节目单和地点后,老教授就同前段日子的玉环一样,日常生活变得十分悠闲。   只不过玉环因为资历浅,又想避开点魏元那让她吃不太消的热情,即便她算是弹性工作制,不用坐班,且前段时间并没什么事,也还是天天打卡签到了。   老教授与她不同,要更自在些,就乐悠悠地一日日泡在茶馆里。   有空了,忙碌时耽搁的一些琐碎的事就有闲心来做了。   比如找玉环谈一谈她工作上奇怪的错误,以及打听下她那实在让人好奇的身世满足好奇心。   本来还想着得找个稳妥的借口见面,犹豫着要不要拉上白老师或者李老师,谁知就过个重阳节,她倒自己先送上门来。   这年头,还有谁家年轻人会礼数周到地把重阳节当个正儿八经的节日来过的?   老教授就着茶水吃一片重阳糕,又看了眼那张玉环写的八分书条陈,内容倒还简单,不过是古文版的问候节日快乐,关键在那字,没几分功力还真写不到这水平。   而且,所谓字如其人,一个人的字总是带着其人自己的风格的。   比如赵佶所创的瘦金体,旁人再怎么写,都很难再呈现蕴含于其中的那一份气定神闲。   而玉环这人,不论外貌还是心思,都是精巧妍丽的,她执笔书就的八分书就也透着一股笔力运转圆融端丽的感觉。   这种独特的感觉,是执笔者独有的生活经验和生命阅历的呈现,旁人无从模仿起。   再参照她的歌舞,琴棋,乃至日常间的说话行事,就多少可以看出,如玉环这样多才多艺的人,并不是普通人家能够培养出来的。   当初在大家的见证下,认一向关爱她的李老师作义母时,玉环只说她年幼失怙,在这世上并无旁人护持,可算孤儿。   然而,一个孤儿,养活自己尚算勉强,又何以能习得这些?   或许她握有父母遗留的遗产,但有些东西,并不是一个年幼的孩童拿着钱就能买来的。   就比如她的舞蹈,或者器乐,书画,乃至女红,哪一样不需要名师指点?哪一样不需要常年累月的静心修习?   说得再通俗一些,比如书画一道,若是经年习学,单是买笔墨颜料的钱就是一大笔开支了,如果玉环生在普通人家,能将这一样学精已经很好了,可她却堪称全面开花,显然,这并不是一般人家的父母所遗留的遗产能够支持的。   这样细细推想开来,老教授明白,玉环她应该是另有奇遇的。   就像这会儿陪着她来的那个叫魏元的年轻人,一样无亲无靠,却瞧着就不是什么凡人。   不过老教授虽然好奇玉环的身世,但此刻与她见了面,真能说出口的也就两句旁敲侧击而已。   到底是自持长辈身份的人,见玉环只是笑着不愿说,他也就不多勉强,反而自觉打个哈哈,转而将两人交谈的重心放在她的“错误”上。   玉环哪里想到老教授竟这样细心,这会儿听得他问,就如同身份问题一样,她依旧无法实话实说,只好再次敷衍。   只含糊说她小时候曾看过些有关唐时民俗的杂书,还留有些印象,若碰到与史料合得上的,稍不注意,就会将史实和杂书上的演绎弄混,不由自主地多写上几笔,因而时不时就会犯一下错,并保证她以后一定注意云云。   老教授接受了她的这个答案,又嘱咐她以后整理文书材料,一定要更细心、多求证。   玉环自然都一一应了。   接着,老教授又和她说起新一轮巡演的安排。   “西京?大明宫遗址?”玉环惊讶得忍不住再重复了一遍。   “是啊,”老教授奇怪地看她一眼,“既然这次巡演的主题是盛唐乐府,那大明宫遗址自然是要去一下的。”   魏元在旁安静陪坐,这会儿就探出手来替两人添了添茶,然后将茶杯递给玉环,让她先喝一口缓缓。   西京,大明宫,这两个名词,对玉环和他来说,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地名,因为它们承载着的,是深刻且仅存于两人记忆里的种种过去。   然而,在这千年之后,人非,物亦非,在做好心里准备之前,她和他,总是不愿去直接面对那满目时光转换的痕迹的。   只是如今,这么突然地,居然就要去面对了吗?   魏元有些担忧地看了看此刻捧着杯,正微微蹙眉的玉环,伸出手去,带点安抚意味地拍了拍她因坐得近而与他相靠的膝盖。   玉环侧过头对他笑笑,顺势收拢好自己的失态,待放下茶杯,再面对老教授时,已重又是言笑晏晏。   老教授也没多想,看了看时间,知道两人还要去李老师家送重阳节礼吃晚饭,就也不耽误,闲说两句就让他们回了。   一路上玉环都有些心不在焉。   魏元就说:“娘子不想去可以不去。”   玉环就笑,笑着又叹了口气:“……总是要去看一看,再道个别的。”   魏元便也不再多说,只是默默将她揽到自己怀里。   玉环依着他走,爱娇地蹭蹭他:“那会儿要是有时间,不如也去洛阳看看吧?”   魏元是洛阳人氏,相对于西京、大明宫,洛阳对他的意义更不一般。   魏元犹豫了会儿,终道了一句好。   也罢,同娘子面对大明宫一样,去洛阳跟过去的一切彻底告个别也好。   .   周末休息,安容来找玉环,说要请她帮个忙。   玉环就引她于客堂坐下,细问详情。   安容一向平和的脸上难得露出些不甘的意气,而她想请玉环帮的忙,其实也算是意气之争。   从高中相熟,大学恋爱,到工作稳定后开始谈婚论嫁,安容与之处了七年的前男友最近要结婚了。   本来这也没什么,安容在认识玉环和魏元两人之前,就已经和前男友分手了,算一算,从分手到现在,也有一年多了,男婚女嫁自然各不相干。   奈何,她前男友不知怎么想的,除了把喜帖发给了几个常联系的高中同学外,竟还不忘给她家里也寄一份,邀请她去参加他的婚礼,还说什么大家都是老同学,凑个一桌聚一聚也好。   “他还有脸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安容气道。   当初两人并不是和平分手。   待毕业两年工作稳定之后,安容就旁敲侧击过她前男友要不要见家长,结果都被他敷衍过去了。   可惜那时她恋爱脑,遇事不爱多想,自以为包容地觉得,男生嘛,才毕业两年,不想结婚也是可以理解的。   直到某次安容偶然见到他跟别的女人私下里见面,才知道她前男友那段时间竟一直背着她在相亲!   典型的骑驴找马!   安容气急败坏地问他为什么。   他就给她一句凉薄的话:“我妈说,跟你谈恋爱可以,结婚不行。”   即便如今说起这句话,安容也还是稳不住情绪,连声音都颤抖起来:“长这么大,我还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他把我当成什么?!他家人又把我当成什么?!”   玉环忙怜惜地抱住她,拍哄她:“这样的人家不是好人家,幸好你没嫁他。”   安容稳了稳情绪,因着方才的失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而笑容还未及完全展露,就又灰心地叹了口气,脸上渐渐现出些落寞和自艾:“……我知道,我其实还是不甘心的,只是一直用理智压抑着,想说服自己放下,可夜深人静的时候,稍微想一想都会替自己委屈,实在不甘心!结果,他倒好,居然还做出这样脸大的事!玉娘,你说,他这样寄请帖过来是几个意思?炫耀他抱得美人归,我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吗?!”   玉环没有回答安容显然只是发泄的问题,只是同她一起谴责:“这人也太没有风度!”   待看安容情绪好了些,她才问道:“那,我要怎么做才能帮你呢?”   “其实,是想跟你借一下魏元,”安容瞧着玉环的脸色,见她只是认真听着,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或批判的表情,才厚着脸皮继续往下说,“我想请他在收到我的短信之后,去婚礼现场接一下我。”   玉环一下猜到她的目的,不由笑起来:“你是想让别人觉得阿元是你男朋友?”   “嗯。”安容点点头,“我一个人没有勇气去,可是不去又不甘心,”她自己也是纠结,但还是有些期待地问玉环,“玉娘,这样可以吗?你会介意吗?”   “就接一下你而已,我介意什么?”玉环笑,“不过,等下你还是得自己问下阿元,看他愿不愿意。”   “好,好!”安容看着总算有些高兴起来。   虽然玉环这么说,但安容知道,玉环愿意的事,魏元总是乐于去完成的。   玉环在旁看着她此刻眉目重展,好歹露出了些轻松的意味,想着她这一场爱恋,心里也不是不感慨的。   不管是唐时还是现在,要找一个能与之心心相印的人,总是千难万难的。   ……   不一会儿魏元买菜回来,玉环也不让安容为难,先主动跟他提了安容想请他帮忙的事。   “那婚礼在哪儿举行?具体什么时候?”魏元问。   他知道安容不是南都人,那能跟她一起上高中的前男友应该也不会在南都举行婚礼,他不想因为这事跟玉环见不了面。   ——哪怕一天也不行。   玉环刚才倒还真没想起来得问清楚这个,这会儿就看安容。   安容忙道:“西京,在西京,就在半个月后。”   她补充说明:“我就是听说你们那段时间也会去西京,才想到这个即不太劳动你们,又能让我解点气的法子的。”   魏元看看玉环,见她只是笑看着他不说话,自然懂她的意思,就利索地点头应了:“行吧。”   玉环笑看魏元一眼,又从旁跟安容说:“那天记得来找我,我给你打扮打扮,保准你漂漂亮亮的。”   “不不不,”安容却连连摆手,“我可不跟新娘抢风头,不然人家还以为我怎么怎么放不下,到婚礼上争奇斗艳来了。”   她笑呵呵地说:“我就普普通通地去,让人看着说,哎哟,这么普通一女的,怎么找这么个大帅哥啊,哈哈哈!”   玉环见她笑得开心,也为她高兴:看来真的只是不甘心而已,能明白放下就好。   魏元:“……”   这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哈哈大笑的,真搞不懂女人。   ……嗯,不过没关系,反正他只要娘子高高兴兴的就好。   ☆、第三十九章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玉环就开始紧张忙碌地为即将开始的新一轮演出作准备。   而能自由安排时间的魏元,就如同向着地球旋转的月亮一样,一点也离不开地跟着玉环忙转。   百忙之中,老教授和吴滕主任听从公关负责人的建议,除日常官网的宣传外,还专门安排玉环上了一次热播的访谈,用以推广接下来即将进行的巡演。   这访谈就简单粗暴地叫做‘明星访谈’,主持人是个胖乎乎的女人,叫潘潘,上节目的明星们有的叫她小潘,有的叫她潘姐,还有的就直接叫‘犀利姐’。   潘潘原本是个走温柔路线的女人,这访谈节目也同她的性格一样一直不温不火的。   但这两年自她产后发胖以来,观众们就一直‘操心’着她的体重问题,甚至会有‘热心’观众打热线电话给她,‘指点’她多点自制力,快点去减肥。   本来她对这些‘指手画脚’的言论一直是抱着视而不见的态度的,毕竟,她自己知道自己的事,她的肥胖跟自制力什么的并没有关系,只是体质原因。   直到有一天,潘潘居然收到了节目观众的联名信,居高临下地指责她不注意公众形象,尖锐地揣测她这么胖还能当主持人肯定抱大腿有后台什么的,就差直白地骂她不要脸了,她才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当场在节目中公读了这封信,严肃地说明她胖还是不胖根本不关这些观众一毛钱的事,她自己如常认认真真做节目,你爱看不看,并发誓以后再看到类似的言论,一定会骂回去,要不服,就来战!   同时,她主持的这一访谈节目风格,也随着她性格的解放而渐渐变得犀利起来,潘潘因此荣获网友们给予的‘犀利姐’称号。   很多观众因此对她路人转黑,因为接受不了她突变的画风,但有更多的观众被她圈粉,因为他们更欣赏敢说敢言,勇于展现真正自我的人。   而基于这一访谈节目受众们的这个特点,公关负责人特意在玉环参加节目录制前跟她说明:“你只要真实地展现自己就好,不用顾虑太多,特别不要让人觉得你做作、虚假。”   玉环:“??”   好像不是太懂,她不是一直都是随心所欲,喜欢什么就说喜欢,讨厌什么就说讨厌的吗?   公关负责人:“……”   “不好意思,是我多此一举了,职业习惯,哈哈!”   ——都忘了人家是认真搞学术的人,不能拿娱乐圈那一套来配对。   ……   玉环与潘潘相谈甚欢!   玉环看潘潘怎么看怎么顺眼,因为她有自然、健康的双下巴,十分符合玉环在唐时养成的审美。   潘潘看玉环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因为她又美又温柔,还特别真诚,每次说话都认真地看着对方,从那双漂亮极了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小影像,简直不能更享受!   ——好吧,其实潘潘也是个颜控。   ——只不过她除了控颜外还控温柔和真诚,所以哪怕从业以来采访了众多的明星,仍一直没有暴露。   相谈甚欢的两只就在演播厅里跟闺蜜遇见闺蜜一样聊起天来。   “玉娘,原来你还会自己制香啊?”   “嗯,因为过年过节总是要送长辈东西,作为小辈,当然要自己做才有诚意啦!”   “我要学,我要学!”   “那你有空来找我,我教你。”   “我女儿今年五岁啦,能教她吗?”   “五岁吗?嗯,小孩子鼻子灵,记性好,可以先从辨香开始,不用这么早就开始制香,万一不小心伤到了就不好了。”   ……   “听说你已经结婚啦?有没有带老公的照片?他帅吗?”兴趣聊完,潘潘又开始聊八卦。   “阿元吗?”玉环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台下,见魏元果然站在摄像边看她,就笑道,“你看,就在那里。”   潘潘:“……果然也很帅啊!”   然后歪题:“你们生的宝宝肯定超漂亮!”   “宝宝?”玉环莫名红脸,又去看魏元。   魏元站在那里,同样温柔地笑看她。   “啊啊啊,又看你老公!你们两个!这是秀恩爱吗?!”潘潘把玉环的脸扭回来,让她看着自己,“你很爱他哦?”   玉环不好意思:“……还是他更爱我一点吧。”   潘潘戳她的脸,使坏:“要不要给观众们来个小节目?”   “啊?!”玉环懵圈,“什么节目?还要表演节目的吗?”   “哦呵呵呵!”潘潘女巫笑,“我说要就要!”   于是接下来,魏元也被拉上了台,被要求同玉环一起测测两人之间的默契度。   潘潘:“玉娘想在生日时收到的礼物是?”   玉环想了想:“……牡丹。”   魏元看玉环:“……牡丹。”   潘潘:“……”   “停停停!你们要快速作答!同时作答!还有,这位魏先生,你不能偷看你老婆,要你自己想答案!”   “玉环最喜欢吃什么水果?”   玉环:“草莓。”   魏元:“草莓。”   “魏元最不喜欢玉环做的事是?”   玉环:“不开心。”   魏元:“不高兴。”   潘潘:“……”   居然问个问题也能被恩爱秀一脸,毫无防备啊好吗?   潘潘决定换个人问:“魏元最喜欢吃什么水果?”   玉环:“草莓。”   魏元:“草莓。”   潘潘问魏元:“你真很喜欢吃草莓啊?”   魏元看看玉环,笑:“是。”   “魏元想在生日时收到的礼物是?”   玉环红着脸不说话。   魏元也默默地低下了头。   潘潘瞧瞧这个,再瞧瞧那个,严肃地说:“此处请打码!”   ……   一期节目录完,唐宋舞乐巡演的宣传效果尚不知道如何,玉环和魏元两人小小的一场恩爱秀却表演得非常好!   作为主持人,一直近距离观看的潘潘表示她的眼睛都要得糖尿病了!   甜,实在太甜了!!   而含糖量如此高的秀恩爱,哪怕是小小型的,也难免给人留下些后遗症。   就比如潘潘差点得糖尿病的眼睛,再比如阿呆姑娘快要红成兔子的眼睛。   时间到了这会儿,已经过了阿呆为自己规定的晚饭以及饭后休息时间,她这会儿本来应该做的,是马上拿出复习资料开始学习,珍惜每一分每一秒,为十二月份的全国艺考做准备。   但她实在做不到。   视频里的两人,这样登对,这样幸福,每个举动,每句言语,乃至每一次对视,都透露着萦绕在彼此之间的独属于亲□□人的甜美。   这实在让阿呆羡慕极了,羡慕得连心都揪痛起来,让她除了对着影像默默流泪,再做不了其他。   她发现,原来她竟是这样地孤独。   从来没有人,用那样充满爱意的眼神看过她。   小时候,因为是女孩子,她被亲生父母嫌弃,转交给没有孩子的亲戚抚养,到十二三岁,亲戚有了自己的孩子,又把她还给了她父母。   然而重男轻女的父母眼里心里都只有弟弟,他们给予弟弟的那样温和的嘘寒问暖,她从来得不到。   好在她发现了一个奇妙的乐园——正一点点被建成的影视城。   这个乐园,让她流连忘返。   因为在这里,她可以成为高高在上的小公主,可以成为深受宠爱的小小姐,当然,有时候也会成为流离失所的小乞丐,但剧组的叔叔阿姨都和善待她,还会哄她,给她买糖吃。   她体会到了难得的被关爱的幸福。   可惜,这样难得的幸福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她渐渐长大了。   她长大了,不再是小女孩了,周围的人自然就将她看成大人。   叔叔阿姨们在工作中不会再哄她,而是用疏离又礼貌的态度严格地要求她,她也不能再扮演公主、小姐,因为那些都是主角,而在现实生活中从来都不是主角的她,如今在这虚拟乐园里,也只能扮演路人、丫鬟,乃至尸体了。   她很孤单,因为没有人爱她,爱那个没有机会好好长大的小女孩。   幸好她在年复一年的孤单中学会了爱自己,她将自己的生活安排地井井有条,让自己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然后,她就碰到了魏元。   第一眼见到就让她喜欢的人。   他是个温柔的人,这是她第一眼看到他就生出的直觉。   可他的温柔,她终究还是没福气得到,这是她今天才终于承认了的认知。   就像她的父母眼里心里只有弟弟,温柔得惹她情不自禁爱慕的魏元,他的眼里心里也只有那个美丽的女子。   阿呆用双手紧紧环住自己,就像她曾经心情低落时那般,给自己拥抱,温暖自己,可是曾经无数次起过作用的办法,却在今天失效了。   她终于哭出声来,压抑而充满痛楚。   没有人会爱她,没有人……   窗外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让这个深秋的夜显得愈发冷清。   “咚咚咚!”   有力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阿呆充满痛苦的自怜,门外阿光年轻又热情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屋里,在这样一个寂寥得惹人愁思的雨夜里,宛若一束阳光驱散了她周身的阴郁。   “咚咚咚!”   “小呆儿!休息时间到啦!有好吃的夜宵哦!”   阿呆抹了抹眼泪,抬头看向被敲响的房门,依旧泪眼婆娑,心里却没那么酸涩了,是阿光啊……   生活对它所掌握着的严厉与仁慈,从来都是公正严明地进行分配的。   那些如今幸福的人,或许有着被过去的伤痛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而那些如今不幸福的人,最终,也会追寻到独属于他们自己的幸福。   ☆、第四十章   在这千年之后,富丽堂皇的大明宫已烟消云散,唯一留存的遗址地处山野之间,予人满目苍凉。   玉环站在秋千上,越荡越高,染了五彩的发束如彩霞激扬,榴红裙裾迎风猎猎,整个人恰似凤鸟临空,几欲高飞,看得场下众人心惊胆战。   ——但他们终究看不见她泪光闪烁,满心荒芜。   ……   此刻,在大明宫遗址进行的这场演出,正是参照唐时宫词百首,再根据现有的史料,精心编排复原的唐宫‘热戏’景象。   所谓‘热戏’,是指唐时盛行的一种将表演者分成两队,互相竞争次第的表演方式。   比起一般的按部就班的歌舞表演,热戏因两队演出者互相竞争的关系,不论是观众还是参演者,都会更加投入,场内的气氛自然也会更加热烈。   而这份热烈,正是这堪称荒凉的大明宫遗址所需要的。   两支表演队之间的竞演,除了一般的歌舞节目,还包括各色伎艺百戏。   因此,此番唐宋舞乐还跟西京著名的杂技表演队合作演出,以求节目的精益求精。   “秋千争次第,牵拽彩绳斜。”   此时玉环表演的正是花式秋千。   唐人好竞技,斗香、斗茶,连供寻常消遣的秋千也会斗上一斗。   相传当初武皇帝,就是荡秋千的高手,在后宫若干次秋千比赛中都技压群芳。   玉环喜欢荡秋千时越飞越高的自由感,因此也特意跟技艺高超的宫人们学过,此刻站在高高荡起的秋千上,自然也不见局促。   与她同台的则是表演剑器舞的魏元,手中剑宛如银练呼啸,剑光闪闪,锐利无匹。   一忽儿如雷霆万钧,声势骇人,一忽儿又如碧海微波,静人心神。   让人目不转睛。   两人配合默契,或急或缓,节奏分明有序,直至酣畅淋漓。   但见最后,伴着点点余音,恰荡至最高点的玉环兀地脱手,如蝶一般翩跃在半空。   在场观众无不哗然。   ——没见她腰间挂着保险绳啊?这是出事故了?!   底下魏元正好收势,‘锵’一声还剑入鞘,却见场下观众表情骇然,忙抬眼望去,及捕捉到那一抹正极速下坠的身影,不待心神反应过来,就已催动身形,激飞而上,险而又险,才将人搂入怀中,滚落台上。   这不过刹那间的事,他却已冷汗直流,面如金纸。   然而,待他低头看怀中人,却见她正笑吟吟地看他。   ——并不是劫后余生的放松的笑,而是觉得好玩的促狭的笑。   魏元:“……”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把她一把扔在地上!   玉环起身,拉着面色不佳的魏元对观众行礼,一众也被吓得不轻的观众稀稀拉拉开始鼓掌,待两人进了后台,掌声才猛地热烈起来。   ——瞧这刺激的!   后台,所有知道节目安排的工作人员或演员,都一窝蜂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两人:“没事吧?啊?没事吧?”   随行的医生已经匆匆赶来,将玉环和魏元两人仔细检查了一遍,才说:“目前看来没什么大问题,等结束了再去医院仔细检查一下。”   节目尚在进行中,围拢的众人各自散去,留两人在休息室里静静待一会儿,好好平复受到惊吓的心神。   室内一片寂静。   玉环见这么会儿了魏元依旧板着脸,不发一语,心里也点郁愤起来:“怎么还跟我生气了?!你知道我爱玩这个的。”   魏元:“……”   是,他知道,玉环这个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是很贪玩的。   当初在大明宫,她就很喜欢从荡高的秋千上出其不意地跳下来这个游戏。   只是那时候,围在她身边的有多少人?   圣人宠爱她,又知道她贪玩,单单负责她安全的内宫高手就有五人,四面八方围护着她,不让她出一点事。   相比起那些堪称入化境的供奉,他这点身手又能算得上什么?!怎够围护住她这样的任性?   魏元张了张有些干涩的嘴,终于出声道:“娘子,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接不住你怎么办?”   玉环哼一声:“怎么会!”   魏元忍了忍心下的苦笑,好声好气道:“娘子还记不记得,那次你从秋千上摔下来,圣人勒令你不许再玩,你不听从,终惹得圣人生气,遣了你出宫?”   玉环:“……说这个干什么?”   魏元过去扶了她的肩,认真看着她:“娘子,那时候,圣人派那么多人保护你,却还是出了事,他不让你玩,是担心护不住你,现在,我跟你生气,也是如此……娘子,你相信我能接住你,可我却不相信我自己。”   玉环听他这样情真意切一番话,终于心虚起来,伸出手抱住他,服软道:“那,我也是觉得难得痛快嘛……”又抱怨说:“你不知道,我一人飞在半空,瞧着这所谓的大明宫遗址,心里实在不爽快。”   魏元“唉”叹一声,认命地回抱住她:“那你要玩,也该先叫我一声,至少让我有个准备。”   玉环点点头,乖乖地“哦”了一声。   魏元无奈地看看她,终究不忍再说什么,只好不愿放手地抱着她,独自平复由她给予的后怕。   ……   大明宫遗址的压轴演出之后,就是为期两天的自由活动时间。   本来两人说好要去泰陵走一趟,但事临到头,玉环又反悔了,不愿去。   而要去见昔日的圣人,魏元心里也有点不得劲,随口劝了两句,就也不提了。   两人也懒得出门,在屋里随便吃了晚饭,正百无聊赖地吃水果看电视,就收到安容请魏元出马的短信。   魏元就披了外套去了。   没人陪着,玉环吃水果也不香,左右无事,就准备倒床上去闷头睡觉。   结果魏元转眼又回来了。   不待玉环询问,又见他身后跟进一个人来,却是魏小弟。   玉环就起身倒水沏茶待客。   魏元拦住她:“不用了,他过来打个招呼,就走了。”   又解释道:“正好电梯里遇见他,我瞧他没事,就让他去接安容……已经跟安容打电话说过了。”   顿了顿,又加一句:“他又有司机又有好车,人还年轻,效果比我去要好多了。”   玉环先是愣了愣,待回神想想,觉得也是,只是,她看向魏小弟:“那真麻烦你了。”   魏小弟挺胸抬头,豪气万千:“美女嫂子客气了,我最喜欢被万众瞩目了哈哈哈!”   ——然而,他内心小人却泪流满面:被打一顿和接人二选一,他有得选吗?!   魏小弟哀怨地偷看一眼魏元:不就偷偷拿了张照片么,早就还了,要不要记恨这么久?!   魏元无视了他的小眼神,冷酷道:“那就快走吧,别耽误事情。”   魏小弟:“……”   魏小弟默默地转身。   玉环在一旁看得莞尔,温柔又周到地送他出门,又嘱咐魏小弟路上注意安全,看人笑呵呵地走了,才对魏元说:“人家还叫你一声哥呢,怎么也没个好脸色?”   魏元撇嘴:“这些小孩可淘气,就不能给好脸色。”   玉环忍俊不禁:“我看你这会儿也像个孩子!”   魏元郁闷:“娘子笑话我!”   玉环见他眉头攒在一起,却笑得更欢了。   魏元:“……”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安容就被接回来了。   ——摆喜宴的酒店跟玉环他们住的酒店离得并不远。   安容进门时还在发语音:“呵呵,是吧,是姓魏,家里也挺有钱的,呵呵呵!”   安容一路假笑。   开门的魏元:“……”   这笑得也太敷衍了吧?   安容收了手机,朝玉环两人说:“魏先生直接走了,说现在晚了,太打扰,明天再过来见。”   玉环道一句有心了,就问安容:“婚礼怎么样?”   安容笑着拍大腿:“哎哟,你不知道,这一餐饭,吃得我郁闷死了,一桌子同学,都有一眼没一眼地看我,上个厕所躲一躲吧,还遇到他妈妈,生怕我捣乱似地,一个劲儿地问我怎么也去了,啧啧!”   玉环见她口里虽然抱怨着,面上却眉目飞扬,就笑眯眯地给她递话头:“那后来呢?”   “后来?”安容又是一拍大腿,完全没有平日里温婉的样子,“后来魏先生就到啦!”她兴奋道,“原来我前男友是给魏先生家公司打工的,魏先生不认识他,他却见过魏先生。”   安容接了玉环递上的水,草草喝了一口,就继续说,“那会儿魏先生到了宴会厅,我前男友正好在台上致谢,一眼见到人,忙下台来迎,结果就听说是来接我的,哈哈哈!我看他脸色都绿了!”   安容笑得痛快又得意:“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玉环在一旁兴致盎然地听着,待安容说得尽兴了,才说:“……那你晚饭没吃好吧?要吃点夜宵吗?我晚饭吃到的肉夹馍还挺好吃的,给你叫个?”   安静下来的安容默默地看她一会儿,忽然伸手一把抱住她:“玉娘,你人怎么这么好?”   玉环:“……啊?”   安容蹭了蹭玉环,不客气地将眼角的眼泪蹭在她肩头的衣服上,才抬起头来,正色宣告:“玉娘,我要嫁给你!”   玉环:“……”   玉环这回是真的懵圈了。   她傻傻地看看面前的安容,不知道她这又是哪一出,不由求助地看向一边的魏元。   魏元抽抽嘴角,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耸了耸肩,表示现世的女孩子总是很有个性,他帮不上什么忙。   ☆、第四十一章   第二天,陆续得到消息的老教授、李老师甚至白老师都打电话来对玉环的‘特别演出’表示了深切的慰问,又特意嘱咐她和魏元两人都要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以防万一。   更亲近一层的李老师怕玉环和魏元两人年纪轻,不知轻重,草草敷衍她,还特别勒令两人要用医院体检的单据作为回馈交给她,并要将医生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达给她。   玉环推脱不过,也不忍拂她一片拳拳爱护之意,只好先谢绝了安容昨晚说的给他们当两天导游,带他们游玩西京的提议,乖乖去医院检查交差。   按着安容的介绍,两人找了家在西京名声不错的医院,上上下下一通检查,结果,嘿,还真有事。   玉环怀孕了。   玉环:“……”   魏元:“……”   玉环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转头去看魏元。   魏元本呆愣着,接到她茫茫然的目光就本能地伸手去抱住她:“娘子别怕。”   一旁的医生:“……”   这什么反应?怕个毛线?   玉环被魏元抱住了,就觉得委屈了:“怎么会有孩子?”   魏元就十分习惯成自然地抱着她哄:“都是我不好。”   一旁的医生:“……”   为什么这对话听起来这么耳熟?怎么跟偷尝禁果的小年轻似的?你们不是“一把年纪”了的夫妻吗?!   被秀了一脸奇怪的恩爱的医生冷酷地朝两人挥挥手:“好了,没事就走吧,别在这里耽搁了,我要叫下一个号了。”   玉环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朝医生笑笑,同魏元一起谢过了,才掩门离开。   ……   只是这消息实在惊人,玉环两人恍恍惚惚地出了医院,到停车场找到了魏小弟为两人出游方便而提供的车子,也不马上开动,先坐下来缓一缓神,慢慢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阿元,我怕生孩子。”   “我知道,娘子别着急。”   之前两人有意更近一步亲近彼此,并打算结婚时,玉环就跟魏元商量过孩子的事。   她怕痛,不想生孩子。   让魏元考虑清楚。   魏元开始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想过她是不是不想和他一起孕育孩子。   ——毕竟怕痛这理由,即便是随心所欲惯了的玉环说的,乍听起来也还是有点任性的。   但下一瞬看到玉环的认真脸,听她再次强调了一遍,魏元又不得不相信,她还真就是因为怕痛才不想生孩子。   不过,独处时静下心来自己认真想一想,魏元就发现他也不是不能接受这辈子没孩子这个设定。   虽然难免有些遗憾吧,但在魏元看来,他这一生,早在马嵬驿中,决定追随娘子下黄泉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在现世生活的这些日子,本就是老天对他的厚爱和馈赠,他并无心多强求什么。   更何况,如今,他已经得到了他最想要的娘子,他享受娘子心里眼里都是他的样子。   此生已别无所求。   ……   魏元正想着等午后哄睡了玉环,他自己再来一次医院,看看有什么办法解决孩子的问题,就听玉环躲在他怀里郁闷控诉道:“肯定是你生日那天,你,你乱来惹的祸!”   魏元:“……”   魏元默默地回想了下,掰着指头算了算时间,发现还真的是。   两人不想要孩子,当然要避孕,魏元自动地去了解了一些相关“知识”后就自觉地储备套套了。   毕竟,避孕药再小的副作用也是副作用啊!   何况,娘子连感冒了吃两粒感冒药都难受,更不要说让她天天吃避孕药了。   ——他可不想因此失去‘性’福生活!(重点!)   不过,现在想想,生日那天他大概的确是‘有点’激动了,好像某一次没带套?……   魏元摇摇头,将自己的心神从生日那天迷乱的景象中拉回来:“……都是我不好。”   他安抚玉环:“娘子别急,我会再去问问医生,看能不能……”   玉环知他言下之意,不由又抚了抚肚子。   其实才一个多月的身孕,她并不能摸出什么来。   只是想想这段日子紧张忙碌的排练和演出,她心下总是有些不忍的:“……好像是个挺坚强的孩子。”   她看看魏元,伸手抚了抚此刻他微微皱着的眉头:“像你。”   魏元莫名觉得心下一痛,握了她的手,低喃一声:“娘子。”   玉环也有点鼻酸,她侧头看看窗外医院那巨大的红十字标志,想起医生礼貌又自然的那一声恭喜,心里又犹豫起来。   孩子,那种圆滚滚,粉团团,戳一下额头就会倒的孩子哎。   “……先回去吧。”玉环犹豫着说。   “好。”魏元应了,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又忍不住低头亲亲她眉头,才放开她起身,要坐到前面驾驶室去。   玉环却留恋地拉着他的手不放:“我想坐前面。”   魏元又只好回过身来抱抱她:“前面不安全。”   “有你在嘛。”玉环撒娇。   魏元:“……”   魏元一秒败退:“好吧,那我开慢点。”   魏元说的慢是真慢。   原本算上堵车也不过半个小时的车程,硬是让他开出了一个小时的记录。   回到酒店,玉环提起精神,给老教授和白老师说了下她和魏元两人身体都没事的检查结果。   她没有提及有孩子的事,毕竟这算是她自己的私事,且眼下她也并没有做好决定。   接着她又跟李老师打电话,因着一层‘义母’的关系,她与李老师说话要更亲近随意些,详细说明了检查的情况,连同怀孕这个消息一起。   她眼下不能干脆地做决定,就想听听别人的看法和意见,看能不能做个参考。   “有孩子了?!”李老师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又惊又喜,还不忘嗔怪,“哦哟哟,你这孩子,什么也不懂,还乱蹦乱跳的,幸好人没事,医生怎么说的?孩子没伤着吧?”   玉环“嗯”了声:“没事。”   她听着李老师高兴的声音,犹豫了下,还是试探着说:“……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留。”   李老师愣了愣,关心地问:“怎么了?有什么顾虑吗?”   因听她语气亲和,玉环就放心地说了实话:“我怕疼。”   李老师:“……”   李老师忍不住想,这人还没长大呢,居然要当妈妈了,也是不靠谱。   李老师想了想,才又说:“生孩子痛不痛的倒在其次,主要是怕有风险,你要是有顾虑,不能安心,那咱们这个孩子先不生也没关系……不过,不管做什么决定,你都要跟小魏商量,知道吗?可不能一个人拿主意。”   玉环应一声:“我知道。”   李老师就也没多说:“那你们自己好好考虑,先这样吧。”   “嗯,好,我明天回去了就去看您。”   ……   玉环打电话、午睡,魏元则又去医院跑了趟,咨询一番。   经过这么些时候,对于玉环的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这个认知,他已经体会得越来越清晰,以至于回到家里后,魏元总忍不住有一眼没一眼地要去看玉环的肚子。   先不说生不生这个问题,单单怀孕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让他想想都兴奋不已了。   曾经,他只觉连触碰到她就已经难如登天了,或许用尽他一生的力气都不能够实现,可如今,她却已成了他的妻子,正在为他的孩子而烦恼。   魏元的注目太明显,玉环想忽视都难,不由郁闷道:“你别看啦,我不会生的!”   魏元却还是乐呵呵的:“我知道,我只是想想就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我们在一起生活,就如寻常的夫妻一样。”   玉环:“……”   玉环没有再理他,嘴角却是带着笑的。   她给自己倒一杯茶,坐下来,将魏元带回来的资料逐一看过一遍,就又皱起了眉头。   这眉头一皱就皱了三个月,是的,直到过年,玉环也还是没有决定好。   于是,老天就帮她决定了。   她肚子里的宝宝到这会儿已经有五个月了,手脚都已经发育齐全,在最开始的时候她都没能忍下心,就更不要说现在了。   玉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哼哼唧唧了一会儿,就也老老实实地待产了。   因此,工作上,她舞蹈类的节目都不再参与了——好在还有其他专业的舞者,暂时少她一个也不会出问题,其它器乐或歌唱类的则如常参与。   只不过她如今显怀了,一则怕她累着,毕竟古时的大曲完全演奏出来最少也是要一个小时的,她肯定勉强不来,二则也是形象问题,早先肚子小还可以稍作遮掩,如今却是一点都不行了。   于是,老教授和吴主任商量了下,瞧着白老师和李老师的面子,推荐她到国音学院读研进修去了。   不过,玉环差不多也能算是唐宋歌舞的形象代言人,因此,还是要配合一下宣传工作的,偶尔也要继续参演,这样细算起来,就也空闲不到哪里去。   玉环这人吧,其实有点‘杀熟’,她在别人面前都是一副勤劳勇敢的准妈妈形象,但在魏元面前,就变成了个正被逼着吃苦药的小女孩儿,整天皱着个眉头哼哼唧唧,一会儿腰酸,一会儿背痛,一会儿腿又抽筋了,把个魏元紧张得不行,她才勉强觉得舒坦了。   不过魏元本人对此并不以为意,他只是不能看到玉环越来越大的肚子,一看到就忍不住脑补,一脑补就紧张心慌,甚至还会做噩梦,整夜整夜睡不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怀孕的是他。   ——恶补剖腹产、顺产相关知识的后遗症。   魏元:生一个孩子,折寿十年啊这是!   ☆、第四十二章   过了正月十五,新学期开始,插班生玉环就捧着个还不算太大的肚子开始了旁听课程的日子,并随身携带保姆一枚——魏元。   对,旁听,她如今只算预科旁听生,正式成为学生要到九月份新学年伊始。   正巧她的预产期在农历六月份,坐完月子刚好开学,也不用请假,什么都不耽误。   虽然现在只是旁听,但玉环也很有做学生的样子,每次上课都提前到,认真听讲,课后也仔细翻资料看课件准备小论文。   因为是小小班教学,为了不打扰别人,玉环总是坐在小教室边角靠后门的座位,方便随时出去上厕所或者稍作休息。   魏元则大多数时候都徘徊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或者待在临近的空教室里,不打扰玉环上课的同时,也让她能随时找到他。   不过今天,在送玉环到学校后,魏元并没有多耽搁,又继续往陆氏武馆去了。   因为参加魏元和玉环的婚礼时,并没有见到新婚夫妇双方一个长辈亲人的陆八虎,在猜测魏元的身份问题上又开了新脑洞:   古武世家的核心弟子爱上不该爱的人,私奔逃出古板的隐居地,隐姓埋名地在都市里生活。   陆八虎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脑洞开得好,比先前的几个猜测都要来得正确。   他以前寻摸功法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古武世家的弟子,论气度论武力,就没一个能比得上魏元的,所以,魏元肯定是传说中不轻易示人的核心乃至嫡传弟子。   而且,当初魏元知道他想学内功心法,所提出的第一个条件,就是让他帮忙敲定身份,落户南都。   虽然他陆八虎自诩活了这么些年头,总有两分看人的眼光,觉得魏元不会是什么人品不好的人,但本着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心态,那时他还是特意卖了人情,请人去查了一遍通缉记录——当然不是普通的通缉犯记录,而是内部的特别记录。   魏元果然榜上无名。   也是因此,陆八虎才放心与魏元相交,并趁着人口统计,将玉环两人的户籍实实在在地确定下来。   而魏元的第二个条件,所谓的他和陆战效忠玉环十年,结合这大半年来也无事劳动到他们,且魏元和玉环两人年节拜访或日常见面都十分有礼有节,仿佛将他实实在在当成长辈对待的情况来看,就更像是以防万一了。   ——以防万一有朝一日,魏元终于被他家中长辈找到,押解回山,独留下无依无靠的玉环无人照拂,生活不易。   至于特别定下十年期限,要不就是十年后一切尘埃落定,魏元家里人不得不同意两人在一起,要不就是已经过去了十年都没找到,那这大隐于市的魏元两人自然就也不用太担心被找到了。   不过,这样想来,如今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魏元到底能不能自主安排别人学习他家里的功法了。   ——万一不能,魏元没被家里人找到还好,要找到了,人家都是自家人没事,他一个外人,肯定会被迁怒的吧?   因为有了这样的担忧,魏元的婚礼过后,陆八虎就想找个时间和他‘开诚布公’地聊聊。   偏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时间。   先是魏元和玉环新婚,陆八虎当然不好意思打扰,再是玉环巡演,魏元要跟着忙没时间,然后就是玉环怀孕了,他看魏元忙乱的样子,想想也就先不打扰他了,最后又是过年,陆八虎自己也要四处拜会应酬,十分忙碌,所以就一直拖延到现在,才终于可以约了时间见面详谈。   因要开诚布公,陆八虎也就直接将他的猜测和顾虑说了,同魏元求证。   魏元想不到陆八虎已经将他的来历想得这么‘透彻’,不由愣了一愣,待心下转了两转,渐品出其中的便宜,才端着样子道:“的确如前辈所想,所谓的十年之约,就是为玉娘找一些照拂。”   接着,魏元又出言安抚,“前辈安心,我魏元无父无母,先前成亲,特意安排您坐高位,就是遵您为亲长的意思,如果您不嫌弃,自然也是自家人……至于功法,”魏元笑得从容,“既然我做主教授给了您,别人自然无从置喙。”   陆八虎这才放下心来,一时又不免有些讪讪:“亲长?……我还以为之前只是帮个忙。”   魏元笑道:“前辈可以这么想,不过我和玉娘总是依靠着您的好心,才有了如今的安定生活,开始不熟悉时先不说,如今相熟了,自然是要把您当成亲长看待的。”   陆八虎不想能听到这样一番客气的话,不由微窘:“这……哪有你说得这么好,我也是……”   看在内功心法的面子上罢了。   毕竟他要习学的是心法,若不哄着点,要是魏元一个不高兴,分分钟让他走火入魔怎么办?   魏元懂他的未尽之意,却体贴地拦住了他的话头,没让他继续说下去,以防伤了人面子:“前辈还跟我客气上了。”他笑道。   陆八虎:“……”   莫名有种对着玉环的感觉。   ——这小子不是一向板着脸沉默寡言的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笑会说话了?!   ——还是说,这也是夫妻相的一种?   经由这一场谈话,原本难免心虚的魏元和爱脑补的陆八虎各自都安了心,相处之时愈发亲厚自然起来。   且陆八虎私心里也想将魏元这么个武事上的绝顶人才真正地跟自家武馆绑在一起,因此,在又找了陆战商量过后,他就仗着魏元提过的那句‘尊为亲长’,提出要正式将魏元收为义子。   魏元既然把话说出了口,自然心里也就是那样看待的,因此,对于陆八虎的提议,他就也配合地去走了个过场,改了口叫人陆阿伯。   然后就继续当他的武馆顾问——当然,碍于身份的转变,比之从前,要更上心那么一点点。   可惜,魏小弟没在,金腾今夏又要高考,来武馆的时间少了很多,且即使来了,因怕耽误他学习,魏元也不好再多‘修理’他,一时就少了很多乐趣。   至于以前常常在武馆现身的阿呆姑娘,如今已见不到人影了。   听武馆师傅说,她自去年冬天起就不再来武馆了,好像是考上了京都电影学院,离得远远地读书去了。   魏元正闲无聊,听了这两句闲话,随手删了人电话,就匆匆跑去找玉环,告诉她阿呆离开的消息。   玉环:“……”   呵呵,她还真不知道该给什么样的反应呢!   玉环掀了掀眼皮,见魏元正眼巴巴地看着她,心下想了想,就没好气地说:“阿呆阿呆!你跟她好熟哦?她离开就离开呗,还要特意来跟我说一声,我可不认识她!”   说完,她还特别应景地重重哼了一声。   魏元忙抱住玉环哄,让她别生气,心里却是满足的:哼哼,娘子还是很在乎他的哇,瞧,这就恼了,嘿嘿嘿!   玉环躲在他怀里偷眼瞧着他眉眼,只觉不忍直视,啧啧,瞧这一副又紧张又心喜的样子,还真是傻蛋一个~   心里这样嫌弃地想着,玉环却又主动环过魏元的颈项,抬首亲了亲他的下巴,露出眼角眉梢满满的笑意来给他看。   魏元:“……?”   魏元愣了愣,就知道自己又被她取笑了。   ——娘子坏掉了!居然装生气哄他开心!   魏元低头,恶狠狠地‘撕咬’一番眼前诱人的红唇,以告诫玉环下次不要再淘气。   ——毕竟,都已经是要当阿娘的人了哇!   ……   自玉环怀了宝宝,安容就自告奋勇要当干妈,时不时地就过来看看,之前回老家过年回来,还特意给玉环带了张百子被。   那是安容拜托她妈妈做的。   先一家家地收集小孩子的旧衣服,再洗干净了,剪下柔软的布块,一点点的缝合成被面,然后同柔软的衬布和年前新收的棉花一起,做成又平展又柔软的小被子。   正好和李老师送的决明子枕头配套。   今天是周末,安容闲着没事又过来,给玉环带了两个梅干菜饼,这是一路过来经过小吃街时顺手买的,好让玉环喝加餐粥时配着吃。   玉环就同她一起吃,两人随口聊聊宝宝名字的事。   安容说:“现在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得准备两种名字。”   “不用啊,”玉环摆手,“医生说是女宝宝。”   “……医生不是不会说性别的吗?”   “啊?有这回事吗?”玉环懵,“前段时间我听说怀孕三个月就能知道宝宝性别了,想着我现在都五个月了,肯定能知道了,昨天产检的时候就问了医生,医生就告诉我了!”   安容:“……”   ——这不会也是高颜值的福利吧?   ☆、第四十三章   既然确定了性别,给孩子取名的难度就小了一半。   大名就让魏元去头疼了,玉环就负责取萌萌哒小名。   安容也兴致勃勃地从旁提供了不少小名给玉环参考。   等一顿简单的加餐吃完,数了数纸上汇集起来的小名,居然有十多个,全部又香甜又可爱又软糯的,比如萌萌、甜甜、贝贝、糖糖等等。   玉环自己是喜欢小宝这个名字,小宝贝小宝贝么,看起来就很可爱,结果被安容吐槽像小狗狗的名字。   所谓男楚辞女诗经,手里正拿着本诗经在一旁翻查的魏元也凑过来挑看,并表示很喜欢糖糖这个名字,觉得叫起来很上口。   不过最终,三人的这番忙活算是白费了。   等小娃娃生出来,精疲力尽躺在产床上的玉环第一眼见到自己的闺女,就定下了她的小名——小老鼠,并表示坚决不改口。   魏元:“……”   ——也不能第一眼看着像什么就叫什么吧?   安容:“……”   ——表示萌不起来怎么破?   围观的李老师和老教授:“……”   ——呵呵,看以后小孩怎么埋怨你们!   可惜,大家吐槽归吐槽,玉环是孩子的妈,总是她最大,别人有意见也没用,没见孩子的爹都不吭声呢么!   于是最终,大家就还是“小老鼠”“小老鼠”地叫开来了。   可怜滴娃儿~   还好大名取得不错,大家这么安慰自己。   ——虽说不是特别出彩吧,至少不像小名那样糟点满满。   ——虽然这小名叫久了吧,也有点诡异的萌感,那也只是一点点啊,可以忽略不计。   哦,对了,魏元绞尽脑汁给闺女取的名字是魏唐。   呵呵,看起来很大气有没有?   其实只是魏元对‘糖糖’的执念。   因为这个唐字就是魏元在‘糖糖’这个小名的启发下选取的。   不过这个世界上,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总是很多的,大家对于‘魏唐’这个名字不说赞不绝口,但接受度还是很高的。   ——特别是在有那么个小名的对比之下。   了解内情的玉环对此笑而不语。   不过,魏元给闺女取大名别有内情,玉环的小名也是另有缘由的。   这点魏元清楚,娘子她这是在迁怒呢!   因为生孩子真疼啊!!   对此,魏元有很直观的感受。   因为他是陪产的准爸爸。   刚刚开始阵痛的时候,玉环还能忍一忍,就觉得跟痛经差不多,路上还听李老师远程指导吃了点牛奶面包,等从家里神速赶到医院,进了病房待产,她就忍不住了,开始在床上微蜷着身子呻.吟。   玉环生产后跟魏元抱怨时说,如果把这痛感单独拆开来感受,那其实也还好,咬咬牙就忍了,然而,她完全想不到的是,这个阶段的阵痛居然整整持续了六个小时——当然,这是后来安容告诉她的,当时玉环只觉得肚子痛得一次比一次厉害,只要想到这一次好不容易熬过了,还有下一次更剧烈的等着,她打心底里觉得害怕,连身子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连之前在路上吃的东西都全吐出来了。   到后来,玉环在床上完全躺不住,直接蹲地上了,因为她觉得那样好受点,可她完全没力气蹲住,全靠魏元给她抱着。   说痛得厉害了要哭的玉环还没开始哭呢,抱着她的魏元就先差点哭出来了,实在太心疼了!   特意赶来压阵的李老师实在看不过去,就去找医生问能不能挂个止痛针。   医生来看了眼,问了下护士玉环开了几指,听说才开了两指,怕玉环撑不住,毕竟要开到十指才能分娩,她这还差得远呢!   于是就安排着提前让人进了产房,又挂了止痛的点滴,打了催产素。   满头大汗的魏元心慌慌地换了衣服跟着进去,一直蹲在玉环眼跟前陪着,玉环却已无心理会他,只径自抱着肚子痛苦地哼哼着,虽没有失态地大哭——也是没什么力气了,眼角却一直挂着泪珠,让魏元抹了又抹,心疼得无以复加。   阵痛之后就是压轴的分娩痛了。   因为打了止痛点滴,多少让玉环恢复了点体力,加上她平时锻炼也够,身体素质挺不错,这个过程虽然也持续了三个多小时,但配合着助产士的指导,且每次随着阵痛一起的用力都有效果,比如护士会说‘呀,看到头发了,加油’之类的话来鼓励产妇,玉环听了就莫名有种力气没有白费,且大家正陪着她一起战斗的兴奋感,心里感受就好很多,因为疼痛而萎靡的精神也振奋了一点。   等孩子生出来,听到孩子降临人世间的第一声哭声,精疲力尽的玉环虚弱地跟正如劫后余生一般亲她额头的魏元吐槽:“李阿姨说……等我听见孩子的哭声,所有的疼痛就都没有了……她骗人的……该疼的还是疼……”   一旁捧着孩子要递给新爸爸新妈妈看的护士:“……”   ——这产妇好天真。   天真的产妇玉环在下一瞬看到皱巴巴红通通一点也不可爱的宝宝后,就幼稚地决定叫她‘小老鼠’了。   然而,此时的玉环还不知道,李老师骗她的不止这一句。   等她被推回病房睡了一觉养回神,全身的知觉清晰起来,她才知道,李老师在她怀孕期间一直鼓励她的“等生完了就轻松了”这一句,简直是天大的谎言!   痛!痛!痛!   还是痛啊!   玉环泪眼汪汪。   产后的痛,痛得不能下床,不能坐,更一点都不能蹲,甚至只上了一次厕所,她就再不敢上厕所了!   另外不知道为什么,产后这几天,玉环很容易出汗,衣服每天湿透几遍,偏偏这几天还完全不能洗澡,差点就要馊了!   就这,照顾她的护工还说她已经算好的了。   因为有魏元的不辞辛劳,产后第二天就抱着宝宝给玉环吸乳,到第四天有奶的时候奶水就自然通了,并不用‘暴力’吸奶,少受了好多罪。   不管如何,这连番的折磨,真是让玉环憔悴不堪,初为人母的喜悦也要攒一攒才有。   偏小老鼠一点也不体谅妈妈,时不时就干嚎几声,到后来,玉环终于忍不住了,仗着单人病房,没人看她笑话,只要小老鼠一哭,她就也忍不住跟着哭,实在是委屈极了。   魏元:“……”   虽然玉环产后直接入住了医院的月子中心,但在照顾玉环的事上向来自我要求过高的魏元,因着玉环这雪上加霜的一哭,简直心力憔悴!   说真的,每每看到这一大一小两张摆在他面前的哭脸,魏元恍惚之下总会觉得自己有两个女儿,还都是特能哭的女儿,一个伺候不周就泪眼汪汪给你看。   偏这两个不省心的‘女儿’除了哭还会笑,笑起来的时候可人疼得不得了!   这样一会儿天使一会儿恶魔,瞬间切换无负担的两个‘女儿’,实在让人恼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认栽。   实在是‘甜蜜’的负担!   因为一直放松不了心神,连续数天没打过一个安稳盹的魏元死鱼眼感叹。   唉,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啊~   好在,这样水深火热的生活魏元熬过了一周,情况就又渐渐好转起来。   最大的原因就是玉环生产的伤口渐渐好了,不那么疼了——至少不是那么害怕上厕所了,吃东西也香了,脸上的笑容就渐渐多起来,小老鼠哭的时候她也不跟着哭了,而是直接喊着‘送回去,送回去’,让魏元交给育婴师抱走照顾,而每逢周末安排小老鼠游泳时,她也有闲心去逗一逗依旧并不那么可爱的自家闺女了。   向来特别关注玉环笑容的魏元这才放下心来,能抱着人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待在育儿中心待了一个多月,玉环恢复得很好,只是初回到家里,还不是很习惯,只要小老鼠一哭,她就完全束手无策,因为再喊‘送回去’也不会有人来抱走了。   好在,每次月子中心的育儿培训课都听得超级认真的魏元已经是个合格的好爸爸了,给孩子洗澡、换尿布、哄睡觉,都十分熟练。   玉环只要负责认真吃饭喂饱自己和孩子就行。   不过,月子坐完,就要开学了,玉环晚上因为孩子哭睡不好,早上完全不想起来去上学。   因此,在小老鼠满月礼上,玉环就厚着脸皮拉着老教授和陪着白老师一起来的吴滕主任不放了,硬生生磨来了申请延迟一个学期入学的批准,乐得笑眯了眼。   李老师和安容狐疑地瞧了瞧明显被养得很好,红光满面精神好,且愈发白嫩嫩的玉环,有点不想相信她夜里睡不好的说辞。   每晚都辛苦带孩子睡觉且负责半夜起来两三次泡奶粉给孩子喂夜奶的魏元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   ☆、第四十四章   农历六月初生孩子,七月中旬从月子中心回家,到七月底适应下来后宴请亲朋,为孩子举办已然拖延了近一个月的满月礼,再到如今孩子满了百日,魏元和玉环所组成的小家庭总算熬过了炎热的夏季,伴着金秋凉风起,已完全从最初拥有新生儿的手忙脚乱中步入了从容有序的日常居家生活。   最初分派给魏元的那间书房早在玉环怀孕的时候就已改成了婴儿房,内里收容着的除了婴儿床,儿童柜,童车,各色玩具等等小宝宝的东西,另外还有一张摇椅。   夜里魏元听到孩子哭声过来给她喂奶、哄她睡觉时,就常常坐在这里。   有时候宝宝不肯自己睡,一松手就哭,魏元就会一直抱着她,父女俩一起在这摇椅上睡着,直到第二天早上。   ——本来也是请了保姆帮忙带孩子的,但魏元因为不放心,对人总是很挑剔,走了三两个,也没找到让他满意的,所以,他仗着自己精神足,可以应付,就不再找了。   而楼下雍容敞亮的客厅里,也多出了一架舒适的摇床,玉环午睡醒来,靠在栏杆上往楼下客厅望的时候,就会看到魏元盘腿坐在摇床边,端着小碗,拿着小勺,哄着宝宝吃辅食,或者拿着色彩鲜艳的玩具逗宝宝玩,听宝宝咿咿呀呀的可爱回应。   有时候,他也会什么也不做,只是托腮静静瞧着安躺在床里熟睡的宝宝,表情柔和,眼神温柔,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一如此刻。   玉环在栏杆边站了站,见楼下魏元静看出神,就也不出声招呼,自己下楼来,去厨房倒点水喝。   厨房里也多出好多因宝宝而存在的东西,比如奶瓶,奶瓶架,做可爱辅食的小模具等等。   或许真如李老师感叹的那般,对于孩子,总是谁带谁疼的。   在过了满月,孩子渐渐长得白白嫩嫩之后,魏元就不肯再随着玉环叫宝宝‘小老鼠’了,总是‘糖糖’‘糖糖’地叫。   因他叫的次数多,玉环常常被他带偏,久而久之,也就随了他的口,叫孩子‘糖糖’了。   而一直以来,糖糖除了白天需要玉环喂几次母乳,其他时候都不用她操心,什么都是魏元一手包办的,玉环只要享受糖糖天使可爱的一面就好。   最开始那段时间,玉环自然乐得如此,毕竟她还要忙着做产后恢复训练,时不时也要去研究院点个卯,偶尔糖糖要是有点不舒服,她作为新手妈妈,也免不了跟着魏元着急忙慌。   因此,一日日过得充实的她,并没有体察到心里偶尔闪现的些许失落。   比如,手里眼里时时带着糖糖的魏元,如今已无暇接送她来回,多是她自己独来独往;   又比如,偶尔夜半醒来,也再感受不到一直以来魏元哪怕半梦半醒之间也依旧不忘给予她的暖心拥抱,如今,玉环触碰到的常常是一片空荡荡冷清清,让她忍不住要加被子卷得更紧些。   而这样微末的、原本可以忽略的些许小失落,点点积攒到如今,随着玉环一日日空闲下来,竟也一日日加重了她的心情。   她意识到,魏元的心神,在不知不觉间,已将很大一部分放在了随时需要关注的糖糖身上。   在这个小家里,糖糖已经取代了玉环的地位,成为新的中心,就好像太阳一般,不管是玉环还是魏元,都要围绕着她转。   有时候,看着眼角眉梢带着疲倦,却也盈满幸福感的魏元,玉环会觉得陌生。   她总觉得,曾经如月亮绕着地球一般只围着她转的魏元,似乎已经消失了。   阿元,阿元……   乳.房微微胀痛起来,拉回了玉环飘远的心神,胸前的衣料因溢乳晕开一小片湿意,让她不由微皱了皱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惆怅,又有些烦恼。   放下手里的水杯,玉环取过一旁的吸奶器,忍着痛将乳汁吸出,装进奶瓶放到保温箱妥善保存,以备糖糖的不时之需。   虽然已经习惯了,但每到这样的时候,玉环还是会觉出一些心酸,仿佛她只是糖糖的移动奶瓶。   收拾了台面,又洗了杯子,玉环转出厨房,准备去楼上换一件干净的睡裙。   路过客厅的时候,魏元听到动静,转头见到她,就招呼了她一声:“娘子醒了?”   但不及多说一句,他已又转回头去,俯身小心抱起了摇床里的糖糖,笑道:“哟,咱们糖糖也醒了,睡得好不好?”   玉环就也笑了笑,过去逗了逗因为刚睡醒而明显反应慢一拍显得特别天使的糖糖:“糖糖醒了?好乖哦~”   又跟魏元说:“保温箱里有奶,刚挤的,正好喂她喝……我先去换件衣服。”   魏元应了,趁糖糖现在不哭,先给她换了纸尿裤,才颠颠儿地一边拍哄着糖糖,一边走出客厅。   玉环一直站在那里,笑看着父女俩的身影拐进了厨房,才回过头,自己慢悠悠地上楼去。   只是待换过了衣服,玉环却又坐到了飘窗上,靠着靠枕看着窗外出神。   不知为何,最近,她越来越喜欢这样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的放空状态。   整个人懒洋洋地,连走路的步子都慢了一拍,总感觉提不起精神。   ——明明才刚午睡醒来。   玉环掩手打了个呵欠,心里知道自己该下去同魏元换换班。   因为现在糖糖睡饱喝足好脾气,她也带得过来,正好让魏元歇口气。   可她却一点也不想动。   他那么爱抱着糖糖,就让他抱去好了。   玉环心道。   想她怀孕的时候,魏元待她那么小心周到,她刚生产的时候,魏元眼里心里也还是以她为重,可如今,才短短三两月过去,魏元就已经待她可有可无了。   他愿意静静看着,怎么也看不够的对象,已经由她变成了糖糖。   玉环兀地起身,掩面几步走到床边,将自己卷到被子里,寻找些许柔软的安慰。   从来少不得爱的她,是真的觉得委屈了。   ……   可惜,忙着照顾糖糖的魏元实在无暇了解玉环敏感的小心思,因为他正全心全意地感受着糖糖带给他的每天都不同的乐趣或烦恼。   比如,‘时间过得好快啊,原本小小只只会闭着眼睛睡觉的糖糖都已经会咿呀说话了啊!’   再比如,‘糖糖抱着奶瓶的样子好可爱!’‘真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喝奶啊!瞧这满头细汗!’   再再比如,‘据说四个月的宝宝可以翻身了,一定要记下糖糖是什么时候学会翻身的!等她长大了好说给她听!’   所以,在玉环独自忍耐了两个月,实在不想再委屈自己,提出不想再母乳喂养糖糖时,魏元觉得很突然。   “……娘子,医生不是说最好能母乳喂养到周岁?咱们糖糖现在才六个月。”魏元劝她,“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玉环摇头:“年后我就要去学校报到了,还喂奶的话很不方便。”   魏元就沉默了。   他理解玉环的意思。   之前玉环在糖糖满月礼上硬是跟老教授他们磨来延迟一个学期入学的批准,其实并不只是为了睡懒觉,更多的还是因为正值哺乳期的她时不时要溢奶,按时上学上课真的不太方便。   只是。   “现在腊月,天冷得很,糖糖一下子断了奶,是不是不太好?”魏元皱眉翻着随身带的育儿手册,“不如再等个把月?书上说天不冷不热的时候断奶最好。”   玉环一眼瞧见他皱着的眉头,出口的话就任意了些:“糖糖这又不是完全断奶,奶粉不还是喝着的吗?”   魏元就不说话了。   糖糖倒不挑食,有时候玉环奶不够,给她泡奶粉代替,她也照样喝得津津有味。   “……那,也行吧。”魏元点了点头,心里则想着这几天得多注意点糖糖。   玉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糖糖,心下不由又是一酸,默默回身上楼了。   接下来几天,糖糖还好,毕竟饿了照样可以抱着奶瓶喝泡好的奶粉,没有一般孩子大了要完全断奶时的那种因奶瘾而生的哭闹不休。   不舒服的是玉环。   乳.房时时刻刻都在涨痛,怕奶水多,煲汤是明显不能喝了,就连喝口水也要悠着点儿。   如此忍着难受好容易挨过两天,晚上睡觉一个没注意压着了,就又因为积奶发起高烧来。   偏魏元实在腾不出手,糖糖也离不了人,最后还是叫安容来陪着玉环去医院的。   好容易退了烧,玉环又连喝了一个多星期的中药,才算好了。   不过玉环倒没如魏元所想的那般泪眼汪汪给他看。   每每魏元问她好不好,她总是笑说,好的,没事。   若是魏元不放心,要多问两句,玉环就会笑得更开心,跟他说,回奶嘛,大家都这样,没事儿的!   可惜,因玉环的笑容而放心的魏元还不知道,这并不仅仅是回奶的问题。   就如他不再全心全意地围着玉环转一般,曾经那个在他面前,从来都如正吃着苦药的小女孩儿般随时随地要跟他撒娇的玉环,也已经渐渐消失不见了。   冬夜的雨,总是那么寒冷。   让人冻僵了手指,也冷淡了心思。   玉环抱着琵琶,一遍又一遍地弹奏着郁轮袍,使得深切的哀婉渐渐盈满了整个乐房。   曾经他将她的手捧在手心里呵护的温暖,如今想来,却已恍如隔世。   阿元,阿元……   ☆、第四十五章   断了奶,玉环就仿佛恢复了自由身。   过了个因为要照顾孩子而显得格外省事的新年,她就彻底投进了工作和学习的怀抱。   学习上,因为延迟了一个学期,之前没听的课程要找导师要课件和资料,自己补完,然后等九月份新学年开始再跟着低一级的学生旁听补充。   ——因为有些课程这一年有,可能第二年就取消或者换别的内容了,所以还是得靠自己补。   工作上,从去年过年决定保胎生孩子,到现在又是一年新春,除了给南绣传承人所有的古典礼服品牌拍了新一年的代言广告,并因怀孕的事情又参加了一期潘潘的访谈,她已经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没有深入接触了。   ——曾经接过的其他两个代言,因为玉环久久没有娱乐话题的缘故,一年期满,就另换代言人了。   舞蹈还好,因为做产后训练的缘故,一直有练习着,器乐这一块就惨了,不说别的,单单抱起个琵琶拨两下,就知道自己已手生了很多。   所以开学以来这两个月,她除了泡在图书馆里,就是泡在研究室的器乐室里。   可惜,如今魏元已不会来给她送爱心午餐了,玉环只有自己吃食堂,有时候过了饭点,就干脆不吃了,反正也不好吃。   魏元天天见她,一时也没察觉不对。   倒是时不时会过来看糖糖的安容有次狐疑地问她:“玉娘,你是不是瘦了?”   玉环摸摸自己的脸:“有吗?”   这会儿糖糖正睡觉,魏元正在旁偷空组装护栏,打算在客厅里给糖糖圈出小小一片游戏区来,再填充了海洋球,专门给她撒欢儿玩。   糖糖如今已经九个月了,大约是魏元这个当爸爸的一手带大的关系,宠溺度够够的,就也活泼得不得了,摸爬滚打样样都会,精力十足。   有时候撒欢过头,一天下来,连魏元都有点吃不消。   所以如今魏元很热衷给糖糖买玩具,只要有新玩具,她就能自己乐此不疲地玩上半个小时,很能让人歇口气。   要是碰上好玩的或者她喜欢的,比如室内滑滑梯,可以载着她跑的小电动汽车之类的,完全能玩上半天,省很多事。   因此,在听到安容和玉环的对话时,魏元一时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因为他干劲十足地干活儿的同时,也还畅想着糖糖自在徜徉在球海里‘咯咯咯’地笑得又欢又乐的苹果脸。   所以,他略反应了两秒,才回神放下手里的工具,走上前去,如同以往曾做过的那般,将玉环抱起来掂了掂。   然而,他把糖糖不撒手地抱了九个月,这会儿再将玉环抱在手里,已完全摸不准到底是轻了还是重了。   魏元不由愣住了。   玉环却仿似没有察觉他的不自然,灵巧地从他怀里挣脱开来,笑吟吟地嗔怪他:“你这人也真是的!”   说着,又推他:“你继续干你的活儿吧,别打扰我们说话。”   魏元顺着她的力道走了两步,回头恰看到安容对他们促狭的笑意。   “哎哟,不秀恩爱不能活啊!”安容吐槽道。   魏元瞧瞧玉环,就见她又推了他一把,与他嗔道:“你看吧,又被人说!”   魏元不好意思地笑笑,乖乖坐一边继续干活儿去了。   那头玉环与安容让着水果,笑道:“多吃水果,少说话!”   安容笑哈哈地端起果盘:“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玉环这才道一句歉,去了趟洗手间。   一进洗手间,轻掩了门,刚刚还笑着的玉环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不上心了就是不上心了,随便一个举动就能对比出结论。   .   这天夜里,魏元忙完了回屋躺下时,凑过来抱住玉环,试探着在她脖子上吻了吻。   仔细算起来,他们已经快一年没有夫妻生活了。   但并不是因为玉环怀孕才没有的,而是生产之后,才开始的。   先是玉环要养身体,不敢乱来,接着她又要做产后身材恢复训练,每每累得满头大汗,自然再没心情想些有的没的。   然后就是魏元挑剔跑了保姆,自己忙着带小孩了,日复一日地操心,还常常不能保证睡眠,就也没太多心思。   好容易等孩子大些了,夜奶只用喝一次,不再一夜醒好几次地折腾人了,玉环又开始忙起来,工作学习要兼顾,也就像今天这样逢了周末,才能稍微歇口气,有时间同朋友聊聊天,放松放松。   魏元本来也没想起来算这时间。   只是之前那么偶然地抱了抱玉环,才惊觉他对她的身体竟变得这么陌生了。   而这个认知,也让他心里生出一些莫名的紧张感。   这份紧张,魏元不知其从何何起,但他近乎本能地知道,来自玉环的回应肯定能够安抚。   玉环任魏元的轻吻铺天盖地地落在脸上,等他一手捧了她的脸,凑近了想含吻住她的唇更近一步时,她下意识地侧头避开了。   “娘子?”魏元疑惑地探问,因急切而有些不稳的气息扑在她脸上,带起一片灼热。   玉环沉默着,没有回答。   她想配合的,真的,在他抱住她,试探地亲吻她的时候,她就这么决定的。   她本以为这并不会有什么难度,毕竟,魏元从来都特别能照顾好她的。   可是,最终,她还是忍不住自己躲避的动作。   她不想接受他的吻。   或许他的吻一如既往地饱含着热情,可是,她已不能从中体察到那份曾让她不得不动容的深沉的爱意。   玉环有些艰难地张了张口,才涩涩道:“……有点累。”   魏元静了静,嗯了一声,却也没放开她,一径抱着她轻轻拍抚:“娘子睡吧,我抱着你。”   玉环的心一下子揪起来。   好久了,好久没听到这句话了。   她忍住鼻酸,在黑暗里用带了点笑意的声音说:“先松开罢,我要去下洗手间。”   魏元就笑着松开手去:“嗯,小心着凉。”   玉环含糊应了声,就急急忙忙地离了床去。   在这样一个三月阳春,美好得连夜风都携带着暖融花香的夜里,玉环却蜷缩在洗手台边,无声地哭泣着。   她哭得太用力,太投入,虽然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发出声音,却忘记了在洗手间待的时间过长也会惹人怀疑。   门外隐隐传来魏元的说话声:“娘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玉环一时有些慌乱,可她收不住眼泪,根本无法如常回答,想着让他看见就看见吧,她就神经病似的无缘无故躲起来哭了怎么了,就干脆不管不顾地继续哭自己的了。   而最初的惊慌过后,玉环心里又忍不住开始想,等一下魏元见到她在哭,会不会心疼?又会怎么安慰她?而她,又该怎样道她的委屈……   然而,这些终究也只是她自己想想而已了。   因为魏元不待她回答,已又出声:“娘子,糖糖在哭了,我先去看看。”   玉环:“……”   这一瞬间,玉环心下万分复杂,以至于连本在进行的哭泣都忘记了。   上一秒还停不下来的眼泪,因着魏元的这一句话,已然自己停住了。   玉环只觉浑身无力。   她慢腾腾的洗了脸,又一步步挪回床上,再把自己用被子一层层地卷了起来,闭上眼睛跟自己说,睡吧,睡吧,什么都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   ……   等魏元哄好了糖糖,重回到床上,玉环竟已经睡着了。   果然是累了。   魏元听着玉环沉缓的呼吸,摸黑在她身边躺下,心里记下明天要让做饭阿姨炖点补汤给她喝。   边这般打算着,他边抬手捞了把被子,却什么都没捞到。   魏元:“……?!”   他只好小心地拧开夜灯找了找,这才发现被子全被玉环裹身上了。   魏元无奈地亲亲玉环额头,默默地去取了外间小榻上的薄毯来盖。   ☆、第四十六章   玉环原本只是因为一时赌气而不想跟魏元撒娇,但经了这么些时候,她竟真的渐渐习惯了不撒娇。   其实现在,她已经完全适应了兼顾学习和工作的充实生活。   在学校,她理论基础虽然薄弱一些,但实践基础丰厚,完全不用担心在课程上拖后腿,也就写小论文的时候得比别人多翻翻资料,但这完全可以用时间来慢慢填充,并不用着急。   而工作上,自觉地下了苦力重新热手的她也一如先前那般得心应手起来,且因为要在学校进修的关系,不在本地的演出基本不太会安排她去,她工作的重心除了文书资料整理,就如最开始那般,负责录制视频资料,以供记录和宣传,而这些,对她来说总是十分轻松的。   所以,如果是以前,玉环肯定已经同魏元腻一起各种吃喝玩乐了,但现在,她还是同前两个月一样,每天早七点出门,晚七点归家——要是晚上有课或者要开会,回家的时候就更晚了。   然后逗逗糖糖,听魏元说两句宝宝白日里的趣事,也就洗洗睡了。   这样的日子久了,魏元哪怕再迟钝,再怎么被糖糖牵住心神,到底依旧是从心底里牵念着玉环的,自然能觉出不对劲来。   而因之前那一掂抱生出的些微紧张感,本就因为没有及时得到玉环回应的安抚而一直存在着,如今就愈发明显起来,随着种种让他不安的猜测,渐渐充斥了整个心房。   这种慌张,在魏元看到车里的儿童座时瞬间收缩,转化成了鲜明的慌乱,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让他有些六神无主。   属于糖糖的安全座满满当当地占了后座一边,另一边则放挂着糖糖外出备用的必需品,比如纸尿裤、保温奶瓶等等,也就是说,不知何时起,每次他开车,坐在后座的都不是玉环。   魏元站在那里仔细地想了想,才发现,自去年玉环从月子中心回来以后,到现在这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他都再没有接送过玉环来回。   他顿时就想起了那天夜里玉环对他的亲吻的躲避,想起了这么久以来都不曾存在的夫妻间的交流。   她是不是真的累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是真的对他冷淡了。   想着玉环这段时日那毫无破绽的言笑晏晏的样子,魏元不由苦笑。   他怎么忘了,在大明宫里生活,不动声色是最基本的技能,娘子又擅晓人心,平时倒还罢了,若她真想隐藏情绪,即便是以前时时关注着她的他都不能很好地体察分辨,更不用说现在,因为多了一个需要时时照顾的糖糖,难免分神的他了。   是他疏忽了。   魏元站在车边想了想,改了带糖糖去超市采购的打算,驱车改道去了唐宋舞乐研究室。   今天周六,本来应该是休息时间,但玉环说研究室还有点事要忙,就依旧早早地出门了。   魏元想起如今她自己一个人早早出门坐车的玉环,再对比之前他开车送她,还不愿从被窝里起来的玉环,心里就一阵紧似一阵地揪痛起来。   原来,他竟能对她疏忽至此。   魏元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正自己乖乖玩着手指傻乐的糖糖,心里的揪痛又略缓了缓。   每次见到糖糖这样乖巧的样子,他的心就不由自主地温软成一片。   因为,这又娇又嫩的小小婴孩的身体里,流淌着的是他和娘子共同的血液啊。   每每想到这一点,总是让魏元激动不已,觉得对糖糖怎么爱都爱不够。   她是他和娘子爱的结晶。   是他那最卑微的爱恋,由经年的成长,而结出的最甜美的果实。   ……   玉环并不在唐宋舞乐研究室。   如今在工作日都已经可算空闲的她,又怎么会需要周末加班?   她正同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琪琪凑在一起,准备过一个热闹又有趣的下午。   两人正在去往体育中心的车上,准备参加如今已红透半边天的夏立在南都举行的粉丝见面会。   作为夏立铁粉的琪琪,虽然因为要工作室和学校两头跑,而十分忙碌,但还是第一时间知道了夏立举行全国粉丝见面会的事情。   若是以前,她肯定会按着夏立的行程表,将举行粉丝见面会的五个城市都跑过来,哪怕抢不到票,接个机送个机过过干瘾也是好的。   但现在,她多少长大了点,也成熟了些,当然,主要还是没时间,就决定只参加南都本地的这一场粉丝见面会。   既然只能参加一场,数量少了,对质量的要求自然就提高了。   琪琪怕自己抢不到票,就偷偷摸摸找上了玉环。   毕竟,玉环是她认识的人里面唯一和夏立有过合作的。   玉环奇怪:“你自己不就是和他一个工作室的,怎么还找我?”   琪琪苦脸:“他四处赶通告那么忙,怎么可能经常来工作室?就算来了工作室,他可是大明星哎,我只是个小小练习生,不说见到他本人,就连助理都不一定能见到的好吗?更不用说搭上话求票了!”   玉环无奈:“那行吧,我帮你问问。”   因为‘相亲相爱’那一期节目的关系,玉环和夏立倒也交换过联系方式,虽然后来一直没什么交集,但夏立从来是个谦虚周到的人,玉环也不是会失礼的人,彼此年节时总会发个消息问候一下,之前玉环刚生完糖糖的时候,还收到过来自夏立的慰问鲜花和给糖糖的新生红包。   所以这会儿问一问见面会票的事,就也不算太突兀。   “要几张?”夏立照旧言简意赅,声音里也一如既往地微微带着点疲惫,人红事忙,这也是难免的。   “一张……不,还是两张吧,”如今不太爱待家里,又不想自己一个人在办公室闲着的玉环说,“我也想去看看。”   “好,”夏立干脆地应了,也不多嘴,只是客气地道一句,“谢姐捧场!”   玉环就笑:“麻烦你了。”   因此,得了两张内场好票的玉环和琪琪两人就相约前往现场。   而当魏元带着糖糖到达舞乐研究室,却找不到玉环的人,着急地给她打电话时,玉环只是笑着说了句和琪琪在一起玩,就挂了电话。   留下那头魏元抱着还什么都不懂的糖糖,紧紧皱起了眉头。   如果说在到研究室找人之前,魏元的心里还是满满的愧疚,那么这会儿被挂了电话后,他心里就不由生出了一些从未有过的对玉环本人的愤愤。   娘子她,真的好任性!   但此时已经检票入场,正坐在见面会现场,听着夏立粉丝们一阵又一阵的尖叫的玉环,是无意去体谅魏元纠结的心情的。   因为不管是有魏元之前,还是有魏元之后,在感情的世界里,她从来都是被体谅的那个。   也因为,眼下场内的气氛,已节节高涨,在这样热烈而纯粹的气氛的感染之下,玉环也已渐渐失去了最初的在一旁看戏的冷静心情,被左边的又蹦又跳的琪琪和右边又笑又叫的陌生女孩儿拉着手唱应援歌,她嘴角那原本带着点长辈式包容意味的温柔浅笑,也随之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开怀畅笑。   夏立上场的一瞬间,场内原本的尖叫声重又拔高到一个新的高度,久久不能停歇。   玉环瞧瞧小脸涨得通红的琪琪,再瞧瞧右边那个陌生女孩儿,听着此起彼伏一片又一片的惊叫声,心里不是不震撼的。   明明彼此完全不认识的大家,就因为一起喜欢上了场上的那一个人,就可以迅速熟识并亲热起来,就像久违的朋友一样分享着他们爱着的那个人的点点滴滴。   这是一种虽然带了点偏激,但却完全纯粹的心悦之情。   一如赤子之心那般,纯粹得让人感动。   玉环看向台上拿着话筒,开始用欢快的歌声回馈粉丝们的喜爱的夏立,心里竟生出了些羡慕来。   能被全国各地,天南海北的这么多人,这样无条件地喜爱着,夏立他,肯定觉得很幸福吧?   哪怕因忙碌的工作而觉得累了,只要听一听这些可爱的粉丝们的花式加油声,也肯定会马上充满干劲的吧?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不变,月亮代表我的心……”   场内夏立的粉丝们趁着他的节目表演告一段落,不用人怎么组织就齐齐起身,挥舞着手中荧光棒,真情献上他们的告白大合唱,玉环瞧着大屏幕里因为感动而隐隐闪现泪光的夏立,心里被触动的不是一星半点。   原来,一个人还可以这样被爱包围,被那么多那么多的爱包围。   既然她所能得到的男女之情总是让她失望,那么,她可不可以去追求粉丝们的喜爱呢?   ☆、第四十七章   晚上玉环回到家时,魏元已经消气了。   因此,他也没有特别问她去哪里玩了,只是如常坐在餐桌边哄糖糖吃饭,顺便问了玉环一句吃饭没。   他没有站起来对玉环嘘寒问暖,没有做到白天那会儿,在意识到他对玉环的疏忽时,曾打算的那般,对她关怀备至。   因为他心底里终究还是有些散不去的郁闷。   他不明白,早上的时候,玉环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要和琪琪去玩,偏要用研究室还有点事这一堪称欺骗的借口来打发他。   可惜,他自觉理亏在先,就也不敢理直气壮地直接找玉环问个明白,只好闷在心里,自己纠结。   玉环不知他这短短一会儿已纠结了许多,简单应他一句吃过了,就没再多说什么。   ——她自然不会有要报备的意识。   在洗过手换上家居服后,她就如常过去餐桌边坐下,同魏元一起陪着糖糖吃饭,笑看着糖糖像得了什么好玩的玩具一般握着小勺子,气势汹汹地将整个桌面连带着自己的身上脸上,乃至头上,都撒上了饭菜。   “她这不是吃饭,是玩饭吧?”玉环看糖糖认真‘撒’饭的样子实在觉得可乐,不由笑道。   魏元就也笑,熟练地将一勺特意煮得软糯一些的米饭喂进糖糖嘴里:“她就是个好奇宝宝,什么都要玩一玩……至少现在学会了怎么握勺子。”   两人一个喂饭一个陪着,偶尔笑着说两句话,整体气氛总是很温馨的。   魏元看了一眼面前正同糖糖和声细语,笑得温柔满满的玉环,心下轻叹了口气。   要不是那次偶然的掂抱让他留了心,从而渐渐发现玉环这段日子有些不正常的忙碌,那么,单单在这样美好的情状下,他又怎么能够察觉得出玉环对他的冷淡?   想到这里,魏元心里又有些难受。   总归是他太高估自己,没想到照顾糖糖会牵制住他那么多的心神,以至于都忘记了,一直以来,他都是将娘子捧在手心里照顾的。   娘子如今待他冷淡,也是因为觉得失落了吧?   ……   一时吃好了饭,先前在厨房准备夜宵和明天早饭的做饭阿姨过来收拾桌面。   魏元瞧了瞧玉环,先安抚地握了她的手亲了亲,才抱着糖糖去换脏了的兜兜,并洗手洗脸。   玉环看他抱着糖糖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里知道,他应该是发现什么了。   其实,她也知道,严格说起来,魏元对她的情谊还是一如既往,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因为要照顾糖糖,费心劳神之余,对她难免疏忽。   要是说给别人听,被责备的肯定是她,而不会是魏元。   只是,那又如何呢?   她确确实实因为他的疏忽而觉得不开心了啊!   而且,她也已经努力如常笑着不让自己的小情绪影响家庭气氛了,待他冷淡一点又怎么了呢?   玉环自己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总觉得觉得没意思极了,就早早上楼去了。   魏元把吃个饭糊自己一身的糖糖整理干净,又送走了下班的做饭阿姨,转到客厅没见着玉环,就上楼去找她。   既然发现了问题,就趁早解决吧。   只是,打算归打算,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忐忑的。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如今有了糖糖,他其实是无法保证还能跟没糖糖那会儿一样细致周到地对待玉环的。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先看看怎么让玉环消气吧。   魏元头疼地想。   .   玉环正在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更像舞蹈室和琴房的综合体,整体地毯铺陈,两面墙上镶嵌落地镜,安了把杆,另两面墙上除了门窗就是放置器乐的壁柜,只屋角的屏风下设了小柜和矮几,散着几个坐垫。   此时玉环就正挨着矮几坐着整理曲谱。   这些曲谱多是她平时有感而发记录下来的简单的旋律片段,唯有三两支小调经过后期的扩充和完善,已成为可以弹奏吟唱的整篇。   其中一支就是欢快的小令‘耍孩儿’,这是糖糖出生后玉环专门为她写就的,在糖糖的满月礼上,她还专门用活泼的笛音吹给糖糖听过。   此外,还有一支‘花满堂’,通篇充斥着美满祥和的音符,可以想见,作这支曲调时的她,心情是多么轻快明朗。   玉环将这两支完整的乐调挑出收起,又理了理剩下的零碎,拣出这段时日记录的那些无聊的郁郁之音,直接丟瓷盆里烧了。   “怎么不要了?”恰抱着糖糖走进屋来的魏元问。   玉环没回答,只是嗯了声以示回应,见糖糖洗白白了很可爱,就伸手抱过来逗。   魏元挨着她坐下,展开手臂,将母女俩都圈抱在怀里:“娘子是不是和我生气了?”   玉环抬眼看他,笑:“和你生什么气?”   见他眼下带点青黑,又不由嗔怪:“怎么还是有黑眼圈?很累吗?不是跟你说白天要跟着糖糖一起睡,养养神?”   魏元既然知道了她心里的不爽快,这会儿自然就不会再被她这样温柔的‘装腔作势’糊弄住,一径道:“娘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你难过了。”   玉环有点维持不住脸上如常的笑,就低了头去看怀里的糖糖,没有吭声。   魏元心里无奈地叹口气,也不再多说,只是抱着母女俩,静静地待着。   有时候,简单的肢体语言要比笨嘴拙舌的话更能安抚人心。   但小孩子总是安静不了多久的,糖糖又超级活泼,没两分钟就在玉环怀里跟条小鱼似地扭来扭去,还一跳一跳地就想从玉环怀里出来。   玉环有些手忙脚乱,只好忙忙叫魏元接手。   魏元知道糖糖这是想闹腾着撒欢儿玩了,就接过来直接让她在地毯上爬着玩。   糖糖眼下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麻溜儿地爬远了,兴致勃勃地探索起这片天地来。   魏元一边注意着糖糖,一边继续跟玉环说话。   这会儿既然开了头,他总想跟玉环彻底说开了心里的事。   但玉环却不配合。   她觉得如今她已经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自己安排自己的事,并不用魏元再特意为她做什么。   而且她也体谅魏元带糖糖辛苦,她自己不开心就不开心,想办法找些乐子哄自己开心就好了。   因此,魏元知不知道其实也没差别。   日子还是就这样过。   魏元自然不知道她这样傲娇又带点冷清的心思,只觉得他说什么玉环都不肯认真搭腔,只会笑着说好好好,一时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咦,糖糖怎么停在那儿不动了?”   玉环像一切如常般跟他说话。   魏元有些无力地揉揉额角,瞧了一眼糖糖,又认命地站起来:“大概是便便了。”   等把糖糖抱起来一看,果然是便便了。   于是又忙抱去洗屁屁,换尿裤。   如今的糖糖已经很有自己的主意了,不会再像三四个月的时候那般老老实实任人摆弄,那会儿她最多咿呀两声,再蹬一蹬小脚丫,完全可以忽视。   这会儿魏元帮她洗了屁屁,刚把她放倒要换尿布,她就一股碌儿坐起来,手脚并用一下子爬远了,那动作机灵的,要让玉环来,还真不容易抓住她。   好在魏元一向眼疾手快,一下就重新把她按倒了。   糖糖见逃不开,又扯开喉咙撕心裂肺地干嚎。   那声音中气十足,堪称震耳欲聋,也不知她这小小的身体,如何藏得下这样不容人忽视的爆发力。   魏元却也没理她,毕竟,次数多了,他也就知道了,有那个心疼的时间还不如快点给她换上尿裤。   玉环从旁收拾了给糖糖洗屁屁用的小盆小毛巾,过来握着糖糖的小脚丫亲了亲,笑话她:“糖糖羞不羞呀,一滴眼泪都没有还哭得震天响!”   糖糖大约是被亲得痒痒了,又‘咯咯’地笑了,张着带点小米牙的小嘴巴,眼睛甜甜地眯起来,直笑得人心软成一片,再不忍心责备她不乖。   玉环转头去看魏元,就见他也正笑着,见她看他,又凑近来亲了亲她。   玉环这会儿心情好,就也没有拒绝。   魏元见她不排斥,又忍不住揽了她的腰多吻了一会儿。   ☆、第四十八章   但夜里两人独处的时候,玉环终不肯如何柔情蜜意地待他了。   魏元试着想抱她,她就软软地说:“不能安心投入呢,总觉得糖糖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哭起来。”   魏元也不敢勉强她,只好抱着她哄她睡觉。   日子也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着。   似乎他的道歉和他对玉环愈渐增多的关怀没有丝毫的用处。   魏元有时候会觉得,玉环真的就像玉一样。   捂在手心里的时候,细腻温润得让人爱不释手,一旦放开过了,要再拿起来享受那美好的感觉,就得先重新用心捂一遍。   或者说,得比以前还要更用心地捂一遍,才能抹去她如今隐隐透着的沁凉之意。   夏立的五场粉丝见面会结束了,报纸的娱乐版块专门为此作了报导,其中穿插着几张现场照片。   魏元偶然拿起报纸翻翻时看到了,才知道那天玉环是和琪琪一起去见夏立了。   因为其中有一张现场照,取的就是玉环所在那一块区域的景。   旁人或许认不出那个因为灯光效果而有些模糊的人,但魏元总是认得出的,更何况,琪琪也在她旁边。   魏元放下报纸,心里有些不得劲。   娘子不愿待在家里与他享受难得的周末时光,反而要去见别的、并不算太熟的男人。   难道他真的做错太多了,以至于娘子要这么对他吗?   明明没有的。   魏元心想。   难道娘子还要怪他不应该这么努力地照顾糖糖吗?   没有这样的道理的。   她可以跟他生气,责备他不够关心她,但她不能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厌弃他,仿佛他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错事。   他知道,娘子对他的情分,是他付出了十年如一日的思慕求来的,可他没想到,这样一份苦苦求得的情分,竟是这么的脆弱,脆弱到,甚至承担不起一个孩子的分量。   这样想着,魏元面上就有些难掩的伤心。   在玉环决定嫁给他的时候,他真的以为,他做到了以真心换真心,但如今想来,当时的那一份仿佛得到了全世界般的喜悦,就好像镜花水月,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地湮灭了。   娘子待他,或许有些真情,但,她终究还是不愿真正地将他放在心里惦念。   她喜欢的,是那个能将她捧在手心里,全心全意迁就呵护她的魏元,而不是那个,与她生儿育女,共建家庭的魏元。   也就是说,其实,她并没有将他视作丈夫,去信赖,去关怀,更多的,还只是将他当成情人,去爱恋,去享受。   可惜,想明白了这些,也只是徒增伤痛而已。   因为,对于这种情况,他无丝毫改变的能力。   他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压下心里点点的刺痛,让自己更努力地去爱护玉环,让她自在流连在他的怀抱里,不舍得离他而去。   不管怎么样,总是比最初的时候要好的。   魏元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并借此平和自己的情绪。   ……   是夜,玉环不清楚魏元一向柔和的探吻间,为何平添了两分执着和强势,甚至于因此忽略了她委婉的拒绝。   魏元将她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喊她:“娘子,娘子。”   那样情真意切,一片赤诚,让玉环不由得想起此前的无数次,他都是这样紧紧地抱着她,情切切地喊着她,似要把她融进他的心里去。   玉环不由得有些心软。   想想,他实在也没做错什么事,她为什么要一直冷待他呢?   可惜,这样的念头刚起,正温情地与她在浴缸里手脚相缠的魏元就僵了僵身子,继而一个重重地吻落在她额头,他紧手抱了抱她,就起身披衣,出了浴室。   因为磨砂玻璃隔音的缘故,玉环并没有听见糖糖的哭声,但她知道,糖糖这会儿一定是在哭的。   她懒洋洋地向后靠在靠背上,无聊地将一旁点着烘托气氛兼放松心神的香薰蜡烛拿起来把玩了下,又觉得没甚意思地吹灭了。   .   因为糖糖作息的关系,魏元虽然有心,但还是无法恢复接送玉环的‘工作’,偏家里的钱也并不足以买辆新车并请个司机。   虽然玉环只是说打车就好,但魏元到底还是怕她因天热了辛苦不舒服,就拜托陆战帮忙找了个可靠的司机,用旧车接送她出行。   陆战看他有了孩子后,每次来武馆都是一手娃娃一手给娃娃用的大包小包,不由笑话他:“你这还真是有女万事足了!”   魏元笑笑:“真那样倒好了。”   他将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到桌上,又松开糖糖,任她撒欢儿地在开阔的道场上爬来爬去。   ——糖糖现在其实已经能走上几步路了,但要是没人拉着或扶着,她还是更喜欢爬一些。   偶尔碰到从庭院的训练场里上来休息的武馆弟子们,就会被团团围住戳脸蛋,糖糖也不会哭,反而更加来劲,‘咯咯’地笑得十分开心。   那边糖糖自己玩得开心,这边陆战出言同魏元简单寒暄两句,因着一层陆八虎的关系,就也不跟他见外,直接问:“去西京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魏元苦笑着摇摇头,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脸。   陆战发出中年大叔特有的哈哈笑:“哟,这是舍不得玉娘啊?年轻人啊,可悠着点,这日子还长着呢~”   魏元:“……”   有苦说不出来的魏元苦恼:“一定要我去?”   陆战没好气:“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呢么?之前还是你自己说的,师父他老人家刚入了佳境,最好闭关,不能打扰,我又要看着武馆不能走开,那这会儿西京新开保全公司,你不去坐镇谁去?”   又不解地问:“之前公司立项的时候就跟你沟通过的,那时候不还答应得好好的,怎么这会儿事到临头了反而还犹豫起来?”   魏元挠挠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总不能直接说,因为家里玉环正跟他闹脾气,他不敢离开吧?   想来想去,他也只能吐出一句:“这不是怕玉娘一个人,糖糖带不过来么!”   陆战就说:“这不是正好快暑假了?她又没什么事忙,自己带个一个月半个月的,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吧?”   魏元就没话说了。   娘子她自己都还要他照顾,他还真不太敢指望她能照顾好糖糖。   不过不放心归不放心,魏元终究还是跟玉环说了要出远门的事。   玉环也果然如他所想地那般贤淑地让他不要担心家里,又嘱咐他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   大概她自己也知道她带糖糖的经验不足,为了让魏元更放心些,还主动提出请安容帮忙的提议。   魏元专门趁周末的时候同玉环一起,请安容好好吃了顿饭,谢她这段时间陪玉环住着,同时晚上也帮忙带下孩子。   安容只说他们太客气,毕竟,她可是糖糖的干妈呢!   除了找安容帮忙,魏元又根据自己的经验,整理了一份带孩子指南,交给玉环放好,以备不时之需。   如此诸事安排妥帖,魏元才提着犹自不算安稳的心,同玉环告别。   ——因怕糖糖哭闹,他是趁着她这会儿正在午睡提前准备离家的。   临出门,魏元忍不住又再嘱咐玉环这两天一定要多注意糖糖的情绪,怕她突然离开一直照顾她的爸爸会不习惯。   末了,他才低下头去吻了吻玉环,带点离情别绪地问她:“娘子会不会想我?”   玉环就微踮起脚亲亲他的下巴:“等你回来。”   顿了顿,又加一句:“……要快点回来。”   他在时与他负气,觉得他烦,可这会儿他真要走了,又难免感伤。   至现世以来,她与他还真的从来没有分别过。   实在太久没有听到玉环这样含着柔软情意的小话,情不自禁的魏元一下就丟了手里拎着的行礼,一把勒紧了她的腰肢,重重地舔吻过她敏感的耳际,直到她软软地依在他怀里,才在她耳边温情又难得带了些许霸道地嘱咐她:“……娘子,想我了记得要给我打电话。”   “……好。”      ☆、第四十九章   过了两天,学校就正式放暑假了。   但离家的魏元并不知道,对于进修的研究生来说,暑假不暑假的是没什么太大区别的,照旧有书要看,有论文要写。   因为玉环没有跟他说起。   或者说,玉环自己起先也不知道,而等她知道的时候,魏元已经先说了他要出差的事。   于是玉环就没多嘴。   在经历了魏元对她的忽视以后,玉环别的没学会,但积极主动地自己解决问题这一技能,她已经掌握得很好了。   好在因为糖糖满了四个月后开始要吃辅食的关系,原本只是兼职的做饭阿姨何嫂已经成了全职阿姨,也能在照顾糖糖这件事上搭一把手。   ——安容虽然乐意帮忙,但玉环知道她上一天班也已经累了,因此并不愿让她再多做些什么。当初提议让安容过来陪伴,也多是为了心里能更安稳一些,至少,万一糖糖有个头疼脑热的,玉环可以有个能商量的对象。   糖糖如今已经满周岁了,被魏元教养得很好,作息规律,早上固定的时间醒,晚上按时入睡。   按魏元的嘱咐,每天晚上睡觉前给她喂一瓶奶,基本就能睡到天亮了,并不用另外再起来喂夜奶。   这让虽然名义上已经当了一年的妈妈,但在照顾孩子的事上还是个新手的玉环照顾起糖糖来也轻松许多。   她自己再早上早起一点,晚上晚睡一些,就差不多也能应付学业上的事了。   ——至于舞乐研究室那边,本来也没多少工作安排给还在进修的玉环,一星期抽个一天半天地抓紧时间干完了也就完了。   刚开始带糖糖的时候,玉环最怕的就是晚上哄糖糖睡觉和白天喂糖糖吃饭这两件事。   但后来玉环发现,晚上睡觉的时候,只要暗下灯光,让周围安静下来,再给糖糖喂一瓶奶,在小床旁边轻轻拍哄着陪她一会儿,她自己就会乖乖闭上眼睛睡着了,甚至有时候手里还抱着奶瓶呢,就喝着喝着睡着了。   白天喂饭也并不难,按着魏元特意写就的指南,玉环每到用餐时间就提前抱着糖糖到餐厅里,给她洗手,围上小兜兜,告诉她要吃饭饭了,再给她的小碗里盛一点饭菜,让她握着小勺子,她自己就会开始吃了——当然,糖糖用勺子舀起来的饭基本喂不到自己嘴里,主要还是靠玉环在旁喂她——但至少,糖糖还是能够乖乖地坐在餐桌前吃饭的。   如此带了两天,玉环才知道,她曾以为会头疼的事很简单,但曾以为简单的事却不容易。   比如陪糖糖玩。   糖糖精力实在太旺盛了,只要醒着,她就安静不下来,从早到晚一整天陪着戏耍下来,真把玉环累得腰酸背痛。   好在魏元提前想到了这个问题,十分详细地给玉环指了明路。   早上吃了饭,就可以将糖糖放在客厅用护栏围起的游戏区里,这样,她自己就可以在里面自娱自乐好久,玉环完全可以做自己的事,只要不要忘了在旁陪坐,时不时地回应糖糖两句就好。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等糖糖开始有点不耐烦了,就可以抱她出来,在屋里四处转转,再坐下来给她喂点水果点心,然后重新将她放回游戏区里,用新的玩具吸引一下她的注意力,就可以继续让她自己待着玩了。   等糖糖再次不耐烦,差不多也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如此,整一个上午就较为轻松地过去了。   等喂糖糖吃过午饭,不要如何逗她开心陪她玩游戏,静静地抱着她四处走走就好,她很快就会觉得困倦,眼皮耷拉下来,开始午睡。   玉环可以与她一起睡,这样糖糖会睡得更熟一些,同时,玉环自己也可以小睡一会儿养养神。   等午睡醒来,糖糖一般都会乖巧地安静一会儿,这时就可以陪她看看绘本,看看动画片,再陪着她吃点水果点心。   等安静的时间过去,糖糖坐不住闹腾起来了,就继续把她放游戏区里玩,不过因为上午她已经在这里待很久了,这会儿就算有人陪她一起玩,她基本上也只愿意待上一小会儿,很快就会吵吵着不肯待里面了。   因此,这会儿就可以带着糖糖去户外走走逛逛。   外面视野开阔,人来人往很热闹,糖糖就会因为看得目不暇接而忘记闹腾了,会很乖巧地任人推着坐在小车里的她闲逛很久。   等逛累了,从外面回来,就又可以吃晚饭了。   如此,一整个下午就也不算太累地过去了。   吃完晚饭,剩下的时间就过得很快了,歇一歇,吃个水果,洗个澡,就可以准备睡觉了。   一天完满结束。   但不管是玩也好,吃饭也好,这整个一天里,糖糖总是片刻也离不开人的。   玉环自己这样充实忙碌地带了一段时间孩子,实实在在体会到了其中的艰辛,心里对魏元的感观就不由慢慢和软下来。   这说短实长的整整一年时间,也真是难为他了。   到了这会儿,再想想先前那个半夜躲洗手间哭得委屈的自己,玉环就有些羞愧了。   她又不是糖糖不会说话,想要什么,还不能直接跟魏元说吗?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玉环和魏元之间的联系也就不再局限于每天的一通报备电话。   白天,玉环教会糖糖念一个字或者认一副图了,就会打电话给魏元,与他分享这一瞬间巨大的成就感;   夜里,玉环点灯到深夜,熬完了一天的阅读量,也会忍不住给魏元打电话,告诉他她想他了,让他哄她睡觉。   魏元:“……”   魏元想不到他和玉环之间的问题居然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听着电话那头玉环娇娇懒懒的声音,先前他自己一个人待着时郁闷想到的什么‘不声不响厌弃’啊,‘不当丈夫当情人’啊之类的想法全忘光光了,一时只觉柳暗花明,通体舒泰。   娘子终于不再端着那副碍眼的温柔可亲的样子,终于又愿意跟他撒娇了嘿!   早知道就早点出差试试了,魏元一边这样想,一边又忙忙地盘算着还得有几天才能回去。   ☆、第五十章   西京的保全公司是陆氏武馆名下南都保全公司在西京新设的分部。   作为一个大都市,西京同南都一样,也是各方势力混杂,陆氏保全初来咋到,自然得去一一拜会过地头蛇,并着手打开局面。   本来陆八虎或者陆战过来是最合宜的,分量够,不会被欺生,无奈两人各有事情暂时来不了,也就只能魏元先过来了,好歹他还是陆氏武馆的顾问,也算是有身份的了,且武力震慑也够。   再一个,从东都到西京这一块,最大的地头蛇就是魏小弟他家了,既然魏元跟魏小弟相熟,那这份关系不用白不用么!   ——陆战如此打算着。   魏元也知道他的打算,但,心里总有些犹豫。   如今魏小弟虽然大学毕业了,却依旧没能够顺利掌权,只是勉强在公司里挂了个副总裁的名头,时不时地去晃荡一下,跟他小叔作对。   自从听说魏元过来这边出差后,魏小弟就常常过来找他,想说服魏元听从他的计划。   而他所谓的计划,依然是以前那个拍拍脑袋想到的,让魏元武力制服他小叔,好让他顺利得到父亲遗产的游戏想法。   也就是说,如果魏元想要魏小弟借助家中势力帮他照顾陆氏保全,那么,他自然也得投桃报李,帮魏小弟一些忙。   而就目前来看,魏小弟唯一需要人帮的,也就是‘如何掌权’这一个忙了。   如果说,之前因为玉环和他有些别扭的关系,他虽然会因为想念家人而想尽快回去,但并不会太迫切。   因为,他还想趁着这一段时间的分离,来想想该怎么‘讨好’玉环,让她对他的心重新变得软和起来。   就算想不出特别好的办法,至少也可以看看是不是能够小别胜新婚的,不是么?   不料,他这边还在冥思苦想呢,那头玉环自己就转换了态度,喜出望外之余,魏元也顿时就一刻也不能忍受离别了!   所以,开始急功近利的他不自觉地就想起了魏小弟的办法来。   若是魏小弟掌权了,那陆氏保全在这边的发展就完全无负担了,不管是打开局面发展业务,还是跟地头蛇打交道,都不用太过费心了,那他自然就可以马上回去,而且还不用再时不时地过来坐镇,堪称一劳永逸,多好!   于是,在魏小弟再一次来找魏元时,魏元也就答应了他的恳求。   ——至于拿到手里以后能不能守住,那就看魏小弟自己的努力和造化了。   魏小弟出此‘下策’,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从最初的遗嘱宣布之后,他小叔已经在集团待了两年了,魏小弟如果再不能夺回掌控权,说不得大家都习惯他小叔在位了,再想不起他爸和他来。   而且,按照遗嘱,已经错失了最初的好机会的魏小弟,继承集团的最后的机会就是眼前他大学毕业的这一会儿了。   所以,魏元其实是他目前唯一能抓到的稻草了。   而且还是很有希望成功翻身的稻草。   ……   半个月后,因为获赠魏小弟‘孝敬’的集团干股而身价翻了好几番的魏元回到了南都家里。   回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玉环,好好倾诉了一番积压多日的相思之情,然后又和已经很会叫爸爸的糖糖好好玩了一会儿,最后才去陆氏武馆跟陆战汇报工作。   消息灵通的陆战早就知道了在魏元的努力下,西京的陆氏保全分部局势一片大好的情况,这会儿就乐呵呵地跟魏元说:“这一趟真是辛苦你了……我刚让人给你划了笔分红,你拿去再买辆车吧,省得以后过来还是一手抱个孩子一手大包小包的。”   魏元推辞了两句,见陆战态度坚决,就也笑纳了。   虽然如今他已不缺这笔买车钱,但人既然愿意给他,他自然也承情。   魏元有了额外的收入,玉环虽然比不上他那么多,但也是有的。   因为代言南绣传承人所有的服装品牌的关系,前些日子玉环同糖糖一起拍了套亲子礼服的宣传照,反响很好,就陆续又有新的节目和代言找上研究室来洽谈。   玉环就按研究室的安排,接了个妆品和首饰的代言。   本来还有一个纸尿裤的代言,魏元不喜欢糖糖在万千电视中露出小屁屁,玉环就推了。   ——反正这个家里,她是无心负责赚钱的,人开不开心,才是第一个要考量的。   之前因为夏立粉丝见面会的关系,玉环还很羡慕他能有那么多粉丝爱他。   结果这两天爆出夏立和代玉的姐弟恋情,多少粉丝伤心欲绝,玉环瞧夏立那焦头烂额的样子,果断不羡慕了。   这么多粉丝的爱也是很厚重的。   粉丝们这样纯粹地喜欢你,只求多看你一眼,你怎么忍心让他们失望呢?可真事事以粉丝们为重,那人基本上就不太能过好自己的生活了,玉环觉得自己这样心软的人可能会hold不太住。   所以,还是清清静静过自己的小日子吧。   .   很快又是重阳,生在重阳前一天的魏元的生日又到了。   婚后第一次生日,魏元高兴过头,弄出个意外——糖糖;   第二次生日,新手爸爸魏元自己要忙着照顾糖糖,玉环则要抓紧时间做产后恢复训练,夫妻俩随便吃了碗面就算过去了。   这会儿新一年的生日来临,犹沉浸在小别胜新婚余韵里的魏元虽然吸取糖糖的教训,不敢再兴奋过头弄出什么意外,但要让他就这么同上一年那样随便吃个面条就唬弄过去,他自然也是不甘心的,因此,他这两天就一直在想要怎么过才不算浪费时间。   然而,想了两天,魏元才发现,无论怎么浪漫的主意,最后总有不能成行的理由——糖糖。   魏元默默地将头耷拉在玉环肩膀上,不动了。   玉环笑他:“怎么跟糖糖似的?”   却也没推他,反而坐得更直了些,让他靠着更舒服些。   魏元收起沮丧脸,得意地笑了笑,又将手搂在她腰上,让她放松靠着自己的胳膊,不用挺着腰。   这是他最近才发现的。   就跟他很吃玉环的撒娇一样,其实玉环也挺喜欢他偶尔跟她撒一撒娇的。   比如早上她出门的时候把脸凑过去跟她要亲亲啦,比如晚上她洗手的时候从背后搂住她帮她卷袖子,顺便赖着她要抱抱啦,又比如出其不意地咬一下她的耳朵,然后躲在一边坏笑着看她小小地尖叫一声啦,都有很好的得到她又温柔又爱娇的眼神的效果。   ——比之前他唯一知道的公主抱加公主抱加公主抱,要好多了。   想到这里,心情愉悦的魏元又凑过去亲了亲玉环,清浅温情,含着满满的珍惜。   玉环看了看他,看见他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神,心下微微一动,不由偎进他怀里去,柔顺地闭上了眼睛,同样温柔地去回应他的吻。   魏元默默地抱紧了她,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充满了幸福感。   这样美好的感觉,实在让他心喜,让他满足,亦让他深深铭记。   雨过天晴。   经过一段时间的郁郁,一段时间的适应,一段时间的分离,他和娘子的关系,又更进了一步。   而曾经美妙浪漫的两口之家,也随着两人之间感情的升温,顺利通过了暗藏危机的磨合期,成为了温馨和美的三口之家。   富足安康,平顺和美。   在来到现世五年之后,魏元和娘子,终于成功地在新的世界里落地生根,真正开始了安居乐业的生活。 ☆~☆~☆~☆~☆~☆~☆~☆~☆ 小说尽在宠文部落官方小说群 ʕ •ᴥ•ʔ 一群【276573341】 二群【427376152】 点击链接加入群【宠文部落官方小说群】:http://jq.qq.com/?_wv=1027&k=ZEyCNw 点击链接加入群【宠文部落官方小说二群】:http://jq.qq.com/?_wv=1027&k=2B0y3dR ╭( ′• o •′ )╭☞只为你提供宠文小说哦~ 小说多不多,你来了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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